丹离子

师太也是我
维林诺环保暨双圣树保护协会会长
Reylo/Kylux以及走天兄妹,AM以及Freya,221B,来自中洲
巍澜/长顾。顺带站一秒沈顾cb。
李杜/元白无差
赞美雅凡娜

【巍澜】礼尚往来 (一发完)

我的天哪少葱葱的文风也太棒了吧我哭泣,平平淡淡才是真呜呜呜,这种日常请一直持续下去我疯了

少葱葱少:

◆原著向,瞎扯,无聊日常,有车


与有雪来联动←


◆常见梗




高亮:非常松散,挺无聊的,如果不想看文,一定要下拉看彩蛋!


联动处:——


【“有一天下雨,你没有带伞,”沈巍闭了闭眼镜,难以启齿的话再唇间绕了几次才低声吐出:“我在街对面看到你……你穿着,穿着白色的衬衫,被雨……淋透了……”】




废话完了,正文


+++++











-1.




“真是见鬼了。”




祝红喃喃的说,手中筷子夹着的灌汤包刚被咬了个口,还没来得及喝,汤汁淅淅沥沥的滴到盘子里,祝红赶紧一口塞进嘴里,鼓着腮缓慢的嚼着,一双大眼睛追着赵云澜打转。


准确的说,是赵云澜臂弯里那个东西。


那个……小孩??


赵云澜怎么会带个孩子来上班?




楚恕之双腿架在桌子上大摇大摆的打盹,突然睁开眼吸了吸鼻子:“什么味道?”


特调局的众人都心怀鬼胎,眼神锁死在了赵云澜身上,自然没人搭理他,他也看了眼赵云澜和他怀里的小孩,盯了半晌,再度闭上眼睛打盹。


赵云澜把怀里的小不点放下来,说:“这里你可以自己玩,谁都能欺负,去吧。”




“……”


那孩子倒没听他们无良领导的话,看都不肯看旁人一眼,惦着脚去勾赵云澜的手,努力的要抓住。


看起来黏他黏的很。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好奇,偏偏没人开口问。


太奇怪了,这小孩还留着快到腰的长发,看上去不过3,4岁,谁家孩子能给留这么长头发?穿的也不像正常人,那是破布啊还是黑袍子啊?而且,这小孩也太好看了……是男是女也分辨不出。


最让人疑惑的是,为什么和他们特调局的沈顾问有点神似呢?


太可怕了……




“赵,赵局。”反应总是慢半拍的郭长城终于停下手里的报告,从电脑后头探出一个脑袋。


“嗯?”赵云澜似乎想抽烟,在身上口袋摸了半天,又塞了回去,掏出两根棒棒糖拆开,一只让那小孩捧着,另一只塞进自己嘴里:“干嘛?……哎,这么吃,用舔的,懂吗?”


那小孩学着他的样子,张开小嘴舔了一口。


赵云澜干脆蹲下平视那个小不点,笑盈盈的问:“好吃吗?”


小孩背对着大家,根本看不到表情,只看到赵云澜笑的越发灿烂,那孩子直接伸着短短的手臂去搂赵云澜,亲昵的攀上他的脖子。




好一副父慈子孝的场景,美女蛇那异于常人的大眼睛瞪几乎要脱框了。




“赵局,这是谁家的小孩啊?”郭长城果然不负众望,问出这个共同的疑问。


赵云澜把小孩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面向众人,还恶趣味的颠了颠,那小孩一双白手紧紧抓着赵云澜的肩膀,那张漂亮的小脸还是面无表情,赵云澜得意的挑了挑眉:“我家的啊,怎么样,可爱吧?”


郭长城诚实点了点头:“特别可爱。”


郭长城溜圆的眼睛傻里傻气的在赵云澜和那孩子脸上来回打转,突然灵光一现,那张木讷的脸兴奋的微微发红:“他,他叫什么?是赵局你给沈教授……唔……”


祝红不知道什么时候将椅子滑到郭长城身边,粗暴的将一个灌汤包塞进他嘴里。


这小郭在几年前被祝红一句“被他男人干得下不了床”吓得一哆嗦,以十分直白的方式开了窍,但是不知怎么像按了高动力的马达,在这条路上跑偏了,天知道他怎么会觉得赵云澜连孩子都能生了。


祝红尴尬的笑了笑:“老赵,这孩子到底哪来的啊?”


赵云澜露出一副你猜的表情,把孩子放下来让他自己走,对着把好奇两个字写在脸上的众人挥了挥手:“干活干活,一个个的这么闲,再偷懒扣你们奖金!”


说着他吊儿郎当的办公室晃,拿着自己的马克杯悠闲的走进休息室,不一会端着杯香气四溢的咖啡出来,以身作则的诠释“偷懒”这两个字。


赵云澜看起来心情不错,那个小孩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不抱就贴着他的腿,总得蹭上去一点,赵云澜有心逗他,时不时地走的飞快,让那孩子在后面迈着短短的腿慌张的追。


但是无论赵云澜怎么使坏,把那小孩惹得鼻尖通红,一双大眼睛水汽涟涟,他也不哭不闹的,就是粘着赵云澜不放。


汪徵看的心软,又不敢埋怨赵云澜,便跟着那小孩飘来飘去,把特调局里面能拿出来的小物件小零食一股脑都塞给他。几乎下一秒,那小孩就捧着别人给的东西到赵云澜面前,上供一样高高举着让他拿。


这一来一往的,特调局的众人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孩不知道是赵云澜从哪弄来的,一心一意的跟着赵云澜,看到什么好东西都得给赵云澜。




就这倾尽所有的奉献劲儿,让人很难不想到一个人——沈巍沈大教授。




小孩雪白的手握着赵云澜一根手指,迈着小步子跟着他,赵云澜像个散财童子一样把刚刚这孩子上供的东西又给放了回去,那张小脸上的大眼睛疑惑的转了转,也没露出不满的表情,反倒是捧着赵云澜的手踮起脚,把自己柔软的脸贴上他的掌心,亲昵的蹭了蹭。


围观的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冷战。


可算了吧,他们的沈教授可没这么不要脸的肉麻。


例行公事的在办公室绕了几圈,赵云澜闲的皮疼,刚喝下去的一杯咖啡也不顶用,连打了几个呵欠,他索性抱起小孩大跨步的走上楼梯,朝他那特别消磨人积极意志的阁楼走去。


上班迟到的黑猫从楼梯后边的窗户跳进来,好巧不巧的正面撞上赵云澜,撕心裂肺的“嗷”了一声。


“你叫个屁,汪徵!记他迟到,扣工资!”说着赵云澜用小腿怼了怼那球一样的滚圆身体:“让开让开。”


大庆灵巧的跳上楼梯扶手,对着他亮出爪子扇了一巴掌,圆溜溜的眼睛瞪着他:“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他非要跟着我,我有什么办法?”赵云澜说:“再说了,这小东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我把他带在身边多看一眼是一眼。”


大庆甩了甩尾巴,冲着赵云澜呲了呲牙:“这小东西的精魂醇厚的很,没沈教授在旁边挡着,十里地外都能闻到这香味,你也不怕弄出乱子!”


赵云澜无所谓的摆了摆手:“有我在,能出什么乱子?”


说着他绕过大庆,懒洋洋的向上走去,那孩子软趴趴的伏在赵云澜肩头,一双纯黑的眼睛深深的望着下面,突然一偏头,在众目睽睽之下亲上了赵云澜的脖子。




“……”




夭寿了。




赵云澜一上阁楼,其他人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向大庆打听那小孩到底什么来头。


汪徵慢条斯理的声音搭上祝红尤其尖细的调子,更别说混着桑赞莫名其妙的成语,吵得大庆一个脑袋两个大,烦躁的胡须一跳一跳的。


“那是斩魂使啊。”楚恕之低沉的声音幽幽传来:“还带着昆仑君的血引,怎么弄出来的?沈教授返老还童了?”


其他人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大庆劈头盖脸教训一顿:“小郭也就算了,你们剩下的人眼瞎啊,白在特调处干那么多年!”


“???”


“沈教授变小了?”


大庆轻蔑的哼了一声,对着这帮没用的东西甩了一记猫氏白眼,大尾巴抖了抖,拿肥硕的毛绒绒臀部对着他们:“就是个单纯的聚魂,沈教授的分身。”






-2.




沈教授这两天多了一本睡前读物。




上个周末两人回家看爸妈,吃完了饭,赵父例行出门遛弯,沈巍陪着赵母说些体己的话,赵云澜躺在阳台的摇椅上悠哉悠哉的打瞌睡。


等沈巍温柔的把他喊醒说要回家的时候,他还懒洋洋的想赖着不动,狭长的眼睛掀起一条缝,一眼看到了沈巍手里的东西,顿时惊得他腾的坐了起来。


沈巍不知道给赵母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能让她把那压箱底的相册拿出来送给了沈巍。


那厚厚的相册起码有一两百张照片,将整个相册塞得满满当当,记录了赵云澜从小到大调皮捣蛋的模样。赵母还是个有些文艺的高知识分子,颇有情趣的在每张照片后面都记录了时间和拍照情境。


对赵母来说是比任何东西都要珍贵的回忆,对赵云澜来说……那可真都是黑历史啊。




这本东西在沈教授手里可成了个珍惜的物件,一回家就小心翼翼的捧在手里看个没完,看到小赵云澜满身泥的在个小水洼里摔了个狗吃屎,哭的鼻涕泡都出来的丢人相片,还噙着一抹笑指给赵云澜看。


天知道他爸妈当时怎么不赶紧把他扶起来,还有心思拍照?


赵云澜终究是在那低低的笑声中被惹得受不了,一把将那相册掀到地上,抓着沈教授的领子将人压在床上,凶神恶煞的像个流氓:“正主在这呢,你对着个相册看个没完,不把老子放在眼里?”


接着他在床上被翻来覆去的弄,直把他揉成一滩水。


之后他气喘吁吁的躺在床上,掀着眼皮看沈巍把相册捡回来,仔细的摆在床头柜上,修剪的平整的指头沿着书脊摸了摸,恋恋不舍的收回手,汗津津的搂着赵云澜温存了好一会,才起来把两个人都收拾干净。


屋里粘稠的气味还没散尽,眼见着沈巍又将那相册捧了起来,跟研究出土文物似的,一双眼睛能将那一张张照片烧出个洞。


“别看了,”赵云澜的手搭过来,捣乱的在沈巍眼皮子低下张牙舞爪的挥,被沈巍一把抓住,梳开扣住手指,赵云澜无奈的说:“都翻了一遍了,新鲜劲儿还没过啊?”


“没。”


“就那么好看啊?”


“好看,”沈巍温温润润的答道:“有趣。”




是真有趣。




和他曾经那间挂满昆仑画像的屋子不一样,那是他千万年间聊以慰藉的思念,说到底,那都是他自己执拗而又有些病态的诠释。


虽然赵云澜没提,但是沈巍知道他一定看到过,不然他也不会在装修新房的时候特别留了个地下室,里面塞满了干燥剂。沈巍把那一幅幅画蒙上布,搬进去摆放整齐,占据了储藏室小小的一角,却没再挂起来。




他再无需这些用来慰藉。




这相册可就不同了。


沈巍又往后翻了一页,这几张大概是赵云澜最调皮的年纪,灰头土脸的站在墙边,吊着一双眼睛不服气的看着镜头,估计是和人打架了,脸上一块青一块紫。


这不是沈巍路过昆仑的生生世世之中,他刻意留下来的惊鸿一瞥。


而是赵云澜活灵活现的前半生,跃于相片纸上,从一个婴孩到一个成年男人,快速的奔跑过这二十多年。


沈巍在现世偷偷守了他20多年,却也不敢常来看他,甚至连一年一次都谈不上,而这个相册就如同一条线,将那单薄的见面次数串了起来。




是真的有趣,光是这么看着,就忍不住要笑出来。




赵云澜也看了眼相册,自己小时候瘦的像个猴,一个脑袋支在细细的脖子上,却偏偏一副小霸王的欠揍样,也不知道到底哪里好笑,能让他的沈教授像噙了一湾温泉,笑的他心都麻了。


赵云澜转了转眼睛,突然问:“你说,你小时候是个什么样子?”


“你不是见过吗?”


赵云澜翻了个身,将那细瘦的脚翘到沈巍膝上,沈巍眼睛都没抬一下,顺从的抬高捧着的相册,一只手落在他的小腿上,不轻不重的捏着那薄薄的皮肉。


“那时候你都是个半大的少年了,细皮嫩肉的小模样,却凶的不得了,”赵云澜盯着天花板,无不遗憾的说:“你说说你,偷偷来看过小不点一样的我,现在还抱着本相册,我却没见过那时候的你,不公平。”


沈巍抿起唇笑了,带着轻轻地气音,尤其温柔的看了眼赵云澜。


那人倒是没注意,还懒散的晃着脚,脚腕上有被攥出的青紫痕迹,左摇右摆:“现在是大美人,以前是小美人,那我的小不点宝贝儿是什么样呢?”


赵云澜缩回腿,蹭着靠到沈巍身边,问:“哎,是不是特别可爱?”


“不知道,”沈巍好笑摸了摸他的头发,落下的手指轻轻揽在赵云澜腰上:“大不敬之地的戾气之物几乎都是下等的,分不出美丑善恶,也无人同我说。”


沈巍说的平淡,赵云澜倒是有点说不出的滋味,思绪莫名的就越到万年以前荒芜的污浊之地,那个黑发黑眼的孩子究竟是怎么活的?




无论是人还是神,其实都是一样的贪婪。


分别的时候嫌时间长,在一起又嫌时间短,没遇见嫌缘分不够,遇见了,又觉得太晚。


总归是不能满足,多想在他的沈巍初有神识的时候就遇见他,放在自己身边,泡在蜜罐里养着他。




赵云澜翻身搂住沈巍,手指插入那柔软的发间,将他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按,沈巍吓了一跳,感觉到赵云澜在他发间亲了亲,十分不要脸的说:“宝贝儿,老公疼你。”


沈巍顺从的被他搂着,等着他腻味够了,轻轻咳了一声,试探的说:“你要是真想看看,也不是没办法。”


赵云澜愣了愣,没明白他什么意思,沈巍却先贴了过来,他吻上赵云澜的颈侧,张开一口白牙在勃颈处磨了磨。


赵云澜“嘶”了一声,细密的痛感从被咬住的地方传来,紧接着被重重吸了一口,温热的舌尖舔上被咬破的地方,瞬间就没了踪迹。


赵云澜疑惑的看着沈巍抬起头,他含了一口血,唇瓣上还染着艳丽的颜色,弯着眼睛冲赵云澜无声的笑了下。


他摊开手掌,另一只手擒住一抹风化为利刃,迅速割向自己的掌心,殷红的血立刻自掌心涌出。


“你!”赵云澜立刻就恼了,却被沈巍轻柔的捉住手腕,冲他摇了摇头,赵云澜看着那双含着水的眼睛,也只能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沈巍张口将口中赵云澜的血吐到掌心,两缕鲜血似有触手一般,丝丝缕缕缠绕在一起,顿时不分你我:“我是自你落在大不敬之地的魂火而生,现在我们的血液相融,我能分出一部分,让你看看那时候我的样子。”


“分?”


“嗯,”沈巍翻过手:“暂时的聚魂,分身的一种。”


血汇成一条线,淅沥沥的倾倒在地板上,形成一片巴掌大的洼。


赵云澜先把沈巍的手捉了回来,那掌心的割痕已经愈合,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痕迹,再一会,那痕迹也不见了。


他再朝那片血迹看去,慢慢涌起的涟漪越涌越高,明明面积不大,却有一种要翻出惊涛骇浪的架势,咕噜噜的冒着血泡,赵云澜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这是要煮沸了,煮出一个小小巍吗?”


沈巍被逗笑了,反手握住他的手指,亲昵的捏了捏。


那片血渐渐聚拢,由地板上冒出一片黑色,像是一个圆圆的发顶。


赵云澜立刻瞪起眼睛,将那狭长的双眼撑的滚圆,目不转睛的望着那越来越高的东西——纯黑的头发分开,露出一张雪白的小脸,轻轻闭着眼睛,一张粉嫩的嘴巴,接着是细小的身体,披着一身简陋的粗布短袍,露出赤裸的小脚和藕段一样的腿。


看身量也就3,4岁,他终于睁开眼睛,那纯黑的眸子在小脸上显得更大了,第一眼就看向赵云澜,蒲扇一般的眼睫落下,轻轻眨了眨。




“我操……”赵云澜喃喃的开口,顿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这可是他的小沈巍啊。




赵云澜半张着嘴,难得的露出一副傻兮兮的模样,呆了半晌,被沈巍轻轻推了推,他愣愣的看向沈巍,那人抿着嘴笑着,示意他去看看。


赵云澜又好奇又紧张的走过去,在那个小不点面前蹲了下来,小小巍面无表情,乌黑的眼珠定定的看着赵云澜,目不转睛的模样倒是真和沈巍如出一辙。


太漂亮了,简直好看的像个小丫头。


赵云澜故意逗他,伸出手指,坏心眼的在那雪白的额头上“啪”的一弹,小小巍惊了下,柔嫩的手捂住额头踉跄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顿时委屈的眨了眨眼睛。


赵云澜哈哈大笑,转头去看沈巍,却看到他单手揉着自己的额头,注意到赵云澜看他,不好意思的放下手,对他笑了笑。


“咦?”赵云澜把小小巍抱起来,扯了扯那肉嘟嘟的脸颊:“你能感觉到吗?”


沈巍点点头:“我们是同一个人,自然能的。”


赵云澜兴奋的拎着这个小东西左看右看,他没想到沈巍真的能给他变出一个小宝贝儿,虽然这个小东西没什么表情,呆呆的像个人偶,但是又漂亮又软糯,真是可爱到他心里去了。


“这小东西会说话吗?”


“说不了,也没办法存在很久,随时可能消失。”


赵云澜愣了下,有些惋惜的叹了口气,在那绸缎一般的发顶轻轻摸了摸:“心肝儿哦。”


沈巍抿了下嘴唇,滚动的喉结牵动下颌线,让那张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他太小,所以会表现的很直白。”




“?”赵云澜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小小巍慢吞吞的抬起手,露出雪白的手臂,他的手指短而细,有些费力的捉住赵云澜的大手,面无表情的看着赵云澜,将那软绵绵的小脸贴上他的手背,轻轻蹭了蹭。


赵云澜骤然睁大眼睛。


接着他在赵云澜瞠目结舌的表情中努力伸长手臂,亲昵而又依赖的搂上他的脖子。




比如,在喜欢你这件事上。








-3.




不仅是喜欢,还有保护欲。




大庆那张喵嘴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居然真有不知死活的东西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闯进特调局,直奔赵云澜而来。


准确的说,是他怀里那个黑发黑眼的小小巍。


那是一只吃人魂魄的炎兽,浑身焦黑,皲裂的石肌下流窜出蛇信一般的火焰。


不知道在黄泉之下被锁了多少年,身上还带着罪枷,它破釜沉舟的闯进来,怕是要么想生吞了小小巍的精魂强升神格洗掉罪枷,要么一死了之,再不愿回到那暗无天日的地方。


即使不过是个比幽畜高级不了多少的东西,但是这股鱼死网破的魄力也让特调局的众人废了一番力气才困住它。


赵云澜的脸色不太好看,阴沉的可怕,他抱紧了怀里的小小巍:“哪来的滚回哪去。”


被困住的炎兽突然仰起头,喉咙处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伴着低哑的嘶吼,焦黑的身体猛地变了颜色,如同汇聚了无数火,骤然四散炸开。


赵云澜迅速结起的网当空罩下,如同暮夜的布,将那炸开的炎兽围困在其中,但是仍有一簇尖锐的火焰刁钻的闯出来,冲着赵云澜的门面而来。


赵云澜躲避不及,只感觉到一片热浪迎面扑来,突然,怀里一空,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扑了过去。


只一瞬间,那黑色的身影连同火焰四散开来,燃成漫天的星火。


一缕残火不留神的落在赵云澜的下巴上,被大庆尖叫着跳起来拍灭,那完美的胡须依旧被烧去了指甲盖大的一小块。赵云澜仿佛浑然不知,他呆立的望着半空,一只手臂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


那里突然出现一道裂缝,一柄刀划空而出,浓黑的雾如浪般滚来,一只苍白的手抓住他的小臂,紧贴着他的肌肤,冰凉的,带着潮湿的汗,来人紧皱着眉头,表情显得有些狰狞。


赵云澜被抓的一个踉跄,险些跌进那人怀里,那人手中的斩魂刀闪着寒光,横推着朝被法印织网困住的炎兽挥去,那下面的东西悄无声息,死的不能再透了。


沈巍这才低声道:“云澜。”


半晌,赵云澜像一个被注入了魂魄的雕塑,缓缓转了转眼睛,胸口压了一股浊气,反复几次,才由喉咙慢慢吐出,赵云澜怅然若失叹了口气:“心肝儿哦……”




他的小心肝儿就这么突然的没了,只给他留下一块指甲盖般大的烧焦的胡须。




地府派人上来善后,判官那个讨人厌的老头也跟着一起来了,口口声声的讨伐这到处作乱的炎兽,话头底下却是暗示这东西百年来还算老实的伏罪,不知道被什么诱人的精魂引上来,这两天黄泉底下都蠢蠢欲动不得安宁。


这左顾言他的,都是暗示这两位上神大人别再搞出什么可怕的东西了。


赵云澜还沉浸在没看够小心肝儿的怅然若失里,一开始没想搭理他,最后被暗示的烦了,冰冰凉凉的抛去一个眼神:“你们下面办事的人废物,还能怪到我们头上?夫妻情趣你们都管,管的可真够宽的。”


判官老头顿时噤了声,忙不迭的作揖告辞。




话虽这么说,赵云澜恐怕也不会再来一次了。


这种难得的礼物,一次足矣。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




“真是见鬼了。”




祝红一口粥没咽完,卡在嗓子眼呛住,顿时咳的地动山摇眼泪横飞,涂着血红指甲的细长手指在半空中狰狞的抓来抓去,被人塞进一个水杯,她连忙捧着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好不容易缓过来,差点去了半条命。


赵云澜靠坐在她的办公桌沿上抱着双臂,好笑的看着她:“怎么?老子太帅,把你给帅到了?”


祝红一言难尽的瞥了他一眼,抽出纸巾把飞出来的眼泪擦干,略微整理了下仪容,红唇一掀,不客气的彪出一句:“老赵,你吃错药了?”


赵云澜今天倒是没带什么霍乱龙城的危险小孩,仍是让全特调局的男女老少们像看珍稀动物一样打量他们的赵局。




赵云澜一改平时吊儿郎当的流氓气质,十分克制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对着祝红露出一抹堪称灿烂的笑容:“我这副模样,混到龙城大学,不说是校草,起码是个班草吧?”


赵云澜那张削瘦的脸上光洁一片,原本长满胡茬的地方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青色的痕迹,平时被藏起来的痣也露了出来,坠在唇角上,给那灿烂的笑容平添了一丝暧昧的味道。


被前暗恋对象这么看着,祝红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哗啦”一声站起来,丢下一句去洗碗,便捧着自己的饭盒僵硬的走了。


“你可要点脸吧。”大庆轻蔑的哼了一声,踩着猫步优雅的走进来,两三下跳上桌子:“不知道得留多少级才能留成你这样的高龄班草。”


赵云澜毫不客气的一脚扫到桌上,大庆滚圆的身体就地一翻躲过去,翻身一爪子挠向他的腿。


一人一猫战的难舍难分,实在分不出胜负,还祸及了离得最近的林静,把那和尚挠的嗷嗷乱叫,叫苦连天的喊老李救场,那边老李端着小鱼干出现,大庆转眼间就扭着屁股跑了。


“死胖子。”赵云澜边骂边扒拉着他那头被肥猫扑腾的乱糟糟的头发:“老子做的造型都被你毁了!”


食物链最底端的林静敢怒不敢言,委屈的掏出手机,借着前置镜头对自己那被猫爪殃及的脸自我怜悯,这时候还不忘嘴贱的挑衅领导:“头儿,你这么好情趣啊?还玩变装游戏……”


话音未落,一个巴掌带着风“啪”的拍到他后脑勺上,让他那还算高挺的鼻梁磕在手机上险些阵亡。


“我就刮个胡子,怎么就成变装了?”


赵云澜没好气的呸了一声,接过汪徵贴心的递过来的咖啡杯,一摇一晃的像个要开屏的孔雀,往自己办公室踱去。




这还不叫变装啊?


赵大局长不仅把他那胡子本体给刮的一干二净,还特别打理了额发,梳了个极其纯良的发型,一改他平日痞气又随性的打扮,难得的穿了件白色衬衫,浅色牛仔裤。




这怕是要装纯扮嫩去龙城大学勾引哪个人民教师吧。




林静龇牙咧嘴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大声申诉道:“还不让人说实话了吗!?”




说来也奇怪,赵云澜不过是刮了个胡子,却像换了张脸一样。


郭长城昨天被炎兽吓得魂飞魄散,在家发了半宿的烧,难得的迟到了,他抓着自己的小背包浑浑噩噩的迎面撞上哼着小调去卫生间的赵云澜,愣是没认出来,等坐在座位上呆头呆脑的看着赵云澜在办公室转了半晌,才战战兢兢的握着他的小电棒,问楚恕之他们赵局是不是又弄出什么分身,会不会再招来可怕的东西。


楚恕之没理他,默不作声的替他把昨天的报告写完,传到赵云澜邮箱让他过目。


下午往打印出来的报告上签了字,赵云澜便开始坐不住了,关了办公室的门随口丢下一句出去办事就跑了。


车钥匙丢在办公室的桌子上,那辆红色牧马人像一只巨大的兽静静地蛰伏在特调局的院子里。




“车都不开,还出去办事,”林静嘟囔了一句,立即光明正大的开始打游戏:“不知道去对门哪个教室勾引人民教师呢。”


祝红捏紧鼠标,盯着屏幕噼里啪啦的狂按,用一种又嫌气又微酸的口气骂道:“死基佬。”








-2.




赵云澜的胡子,其实也没到必须完全剃掉的地步。


只不过被撩去了一小块,在下巴右下侧的位置。昨晚被沈巍捏着下颌骨仔细的看,粗糙的大拇指摸了摸,在那有些泛红的地方印上一个吻。


只要把另一边也稍作修剪,赵云澜还是可以维持他那副气势逼人的帅气熟男模样。


今天早上沈巍出门的早,大庆也不知道跑到哪儿泡小野猫去了,赵云澜起床的时候,只有满室的饭菜香气。


他打着呵欠冲了个凉,也洗不去浑身的困意,睡眼朦胧的歪坐在床上擦头发,正巧看到床头柜上摊开的相册。


估计是又被沈巍复习了一遍,刚好翻到他高中时期的那段时间。




“这个时期,好像特别的短。”沈巍第一次翻到的时候低着头,轻轻摸过那几张照片的边缘。


沈巍也没见过几次,最后一次就是那个下雨天,他撑着伞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年少的赵云澜。自那之后,沈巍很长一段时间不敢来见他,他怕锁不住心脏里那肮脏污浊的困兽。


在之后,赵云澜好像突然就长大了,蓄着短短的胡茬痞气的叼着烟。


成长路上的男孩子很多都讨厌拍照,赵云澜也不例外,留下来的寥寥几张,除了家庭合照,就是高中的学生照。


他那时的头发要稍微短一些,松松散散的盖住额头,他面无表情,有些冰冷的盯着镜头。




赵云澜扯下头上的毛巾,胡乱拨了拨还潮湿的头发,瘦长的手指滑到下巴,胡须硬硬的,有些扎手。


那天沈巍捧着相册,似乎有些惋惜的轻轻叹了口气,赵云澜不要脸的上去闹他:“沈老师是不是特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点来找我啊,你要是这个时候就来找我,”赵云澜用指尖戳了戳他自己的学生照:“那你起码能多操我十年。”


沈巍那薄薄的脸皮顿时红的简直要冒烟,吞吞吐吐憋了好一会,才憋出一句:“别胡说八道!”


“我哪儿胡说八道了,不都是你自己说的。”




不然就哄哄自己媳妇儿?也当是……礼尚往来?






-3.






沈巍今天是两节公共课,课堂在北一楼的阶梯教室,是个风景独好但是对学生来说风水不太好的地方。


因为这间教室讲台方向的窗子正对着一个一片草地,中间用石头沏成的蜿蜒小道,尽头是一排杨树林的绿化带,傍晚的时候,简直就成了约会圣地,三步一对情侣。


这是逃课的必经之路,凡是从这里走的,无一幸免,都会被讲课老师看个正着。




一个白色的影子出现在沈巍视线范围内的时候,他并没有在意,经常有学生迟到,只要不太过分,沈教授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巍随意的瞟向那个学生,却骤然停下了讲课的声音,愣愣的看着那人。


那人也停下了脚步。


现在是夏末,风已经带上凉意,徐徐袭来,将那人白色的衬衫吹的向右扬起,勾勒出一道削瘦的身形。


那人背后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化带,将他整个人映的白的透明,他没想到沈巍会突然看过来,削瘦的脸闪过一丝窘迫,随之缓缓抬起手冲着沈巍的方向挥了挥,丰润的唇没了平日的遮挡的胡须,显得异常的红,突然绽开,露出一个格外夺目的笑容。


“沈教授?”稍微靠前的学生低声喊了沈巍。


沈巍骤然收回眼神,欲盖弥彰的咳了两声,抬起手推了推眼镜,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深沉的光,他抬起头,抱歉的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我们继续上课。”


眼尖的学生注意到沈教授那张帅气的脸不知怎么的,爬上一层红润,额角凸起数条青筋,甚至有汗水顺着往下滚。


中央空调冷气也算是很足了,这么热吗?




赵云澜一溜进来沈巍就看到了,即使这个阶梯教室很大,赵云澜猫着腰从后门钻进来,藏在成排的座椅后面,只露出被削瘦脊骨绷紧的白色衬衫,和不老实的蓬松发顶。


赵云澜在后面找了个位子坐下,懒骨头一样向后靠在座椅上,半仰着下巴像个不良学生一般,眯着眼睛挑衅他的老师。


过了一会,他又换了个姿势,交握着双手放在课桌上,挺直脊背装出一副纯良乖巧的模样,冲着他的沈老师眨眼睛。


沈教授再次打断了讲课的节奏,重重咳了两声,引来部分学生的窃窃私语。


今天的沈教授似乎特别不在状态,数次停顿口误,甚至还出现写错字的情况。


有好事的学生顺着他今天格外集中的目光焦点向后看,除了坐着一个面生的帅气学长,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啊。




赵云澜算得上是个不管放在哪里都会引人注意的帅哥,后排有女生注意到他,用忐忑又羞涩的眼神看着他,和同伴交头接耳的说着悄悄话,更有被怂恿着坐的近一点的大胆姑娘。


一个圆脸大眼睛的姑娘悄悄挪过来,看到他空着手,友好的表示可以把教材借给他。那姑娘微微红着脸,垂着眼睛不太敢看他。


赵云澜先是看了一眼沈巍。


沈教授单手握着教材,浓重的眉头皱成一团,眼睛藏在反着光的镜片后,单薄的嘴唇抿成一道锋利的线。


媳妇不高兴了。


赵云澜还没开口拒绝,厚重的声音从讲台处传了过来:“后面的同学,不要说话了。”


整个教室的目光都看了过来,带着些惊诧望向后排,要知道,他们温柔的沈教授可很少这么点名说小话的。


被点名的女同学吐了吐舌头,又小心翼翼的挪了回去,那个面生的帅气学长抬起双手,一脸无辜的摆出投降的姿势。


沈巍推了推眼镜腿:“把头转过来,认真上课。”




过了一分钟,沈巍放在讲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一条信息显示在界面上。




[沈教授,认真上课,别总垂涎学生。]








-4.






沈巍下午两节大课都在这间教室,分别是不同年级的选修课程。


两节课的间隔时间是50分钟,沈巍的习惯是就不回办公室了,在教室里被学生围住问上几个问题,再小坐一下,时间也就差不多了。


但是这次,沈教授明显比较反常,下课铃一响,他比急着冲出教室的学生还要性急,两并三步踏上阶梯,朝教室后方大步走去,停在一个男同学面前。


赵云澜双手垫在桌子上,将那光洁的下巴搭上去,自下而上的看着沈巍:“沈老师有事啊?”


他双唇丰润,上嘴唇的唇珠尤其明显,峰一般,在他抿着嘴笑的时候印在下唇上,搭上那弯弯的眉眼,像一只餍足的猫咪。


沈巍垂着眸子看着他,不由自主的伸手去摸他的头发,在触及发梢的时候堪堪停下,换上另一只握着教材的手,书被卷成桶状,在赵云澜头上敲了敲:“你跟我出来。”


“干嘛啊沈老师,我……哎哎哎……”


他被一把抓住胳膊,不容抵抗的拉出教室,只留下教室里面面相觑的学生。






消失部分点进图链>>>>>






-5.




沈巍本想让赵云澜留在他办公室休息,但是赵大局长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有始有终,怎么都要当一次纯良学生,把他沈老师的课上完。




下面这堂课,赵云澜倒是真老实了,为了防止他作妖,沈巍让他坐在前排靠近讲台的地方。在这种大课,为了走神睡觉,学生一般很少坐在前排,赵云澜的位置就像是有个真空的结界,把他孤零零的罩在里面。


不过他也没那个力气和沈巍胡闹,一直伏在位子上安安静静的睡觉。


沈巍时不时的看过去,就能看到他那皱巴巴的衬衫松散的领口被风掀开,颈侧几个殷红的吻痕衬着那过白的皮肤,显得触目惊心。


沈教授不由自主的咳了咳,伸手推了推眼镜,遮住暗下去的危险目光。


临近傍晚的阳光顺着窗子铺进来,刚好照在教室的右半边,颇有侵略性的将整间教室沐浴在金黄的光线里。


赵云澜半梦半醒的抬起手,有些不爽的哼了一声,将手搭在眼睛上遮住阳光。


沈巍看了看他,不动声色的捧着教材向讲台靠窗的地方移动了几步,有意无意的挡在赵云澜右侧,正巧将赵云澜罩在他的影子里。




赵云澜是被下课铃声吵醒的,本来只有沈巍低沉声音的课堂顿时嘈杂起来,赵云澜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正看到沈巍被几个学生围住,他低着头,耐心的给学生讲解问题。


赵云澜盯着看了一会,渐渐的弯起唇角,泄出流光的眼睛也挂上了笑意。


等沈巍身边的学生渐渐散了,赵云澜也慢吞吞的坐了起来,沈巍注意到他醒了,目光投过来,瞬间就温柔了眉眼。


赵云澜转了转眼睛,不知道又活络了什么心思,突然站起来走过去,厚脸皮的拉住一个学生,非把自己的手机塞给人家,让她给他们拍个合照。


女同学还是大一,一脸懵逼的看着那个不知道哪来的学长往讲台上一跃,似乎是碰到哪了,龇牙咧嘴的痛呼一声,被沈教授连忙扶住,低声训斥道:“你又胡闹什么?!”


那学长嬉皮笑脸的冲他笑了笑,一把揽住沈教授的脖子往身边一拉,接着对女同学比了个手势:“同学,给我们照好看点。”


女同学腼腆的点了点头,调出拍照模式对上焦,“咔嚓”一声,就将这一刻留了下来。 


小女生就是细致,还特别调出一个暖色调的滤镜,照片里的赵云澜笑的尤其恣意,弯起的眉眼蕴含着暖洋洋的光,显得他整个人年轻又阳光,沈巍张开的手指扶着眼镜两端,大半张脸都藏在掌下,只是从眼尾到脖颈都漫上一层绯色,像是被煮熟了一般。


别的不说,要是单看这张照片,还真像一个大大咧咧的学生,把他的老师逗弄的面红耳赤。




这张照片后来被沈巍偷偷打印出来,在背后写上了日期,地点,然后小心翼翼的塞进那个相册。


他没有放在最后一页,而是插入了赵云澜学生时代的那几页中。


沈巍抿了抿唇,将那个相片往赵云澜的证件照后面推了推,要是不留心去看,也不会特别注意到。


偷偷摸摸的像是在做什么坏事一般。


就像是在赵云澜从小到大的岁月中,他偷偷把自己放了进去。




当天晚上,沈巍做了一个旖旎的美梦——街对面被雨水淋透了的少年突然停下了脚步,一双修长的眼睛看向他,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着沈巍的方向笑了。


他跑到人行道的另一端,烦躁的等待着绿灯,白色的衬衫紧紧贴着皮肤,裹着削瘦的身体,牛仔裤的下面全是踩水溅上的泥点子。




绿灯亮了,那个少年大跨步的冲他跑来。




“沈巍!”




他叫。








fin.




彩蛋一定要看↓↓↓


①小个子彩蛋




②高个子彩蛋








祝大家假期愉快~




微博备份

【龙你】劝醉①

对,你没看错,朱一龙x你。自娱自乐产物,与真人无关。
总裁居,橘居,运动居,文青居。慢慢来。我全都要。
不准滋醒我。
可能会涉及巍澜和舟渡√

    整个下午你都心不在焉的,同事们似乎是从上午就开始打趣。“____晚上肯定是要去约会。”对面的小姐姐头搁在手臂上,一脸坏笑。
     你不再欲盖弥彰,嘴角和眉梢掩不住的笑意。既然老大下午去开会了,你索性拿出了小镜子开始检查自己的妆容。练了好久的心机妆,今天总算派上了一点用场。“我的眼线对称吗?”
    “美得很。”小姐姐笑着回答。
    好不容易捱到快下班的时间,你去更衣室换了衣服,穿上种草好久才买下的鞋子试着走了几步,又在穿衣镜前流连了下。
    “怎么样?”下楼前你最后一次让小姐姐把关。
    “口红口红!”小姐姐大呼。
     你又迅速折回办公桌前,翻出几只口红,略纠结了一下,然后选了一支中规中矩的颜色。
    也许等你晚一会儿就该懊悔。
    艹,还是该涂不掉色的。怎么亲都不会掉色的那种。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六分钟,你看了看手机,又去办公室窗前站着看了会儿楼下。然后决定去楼下大厅等等看。
    大厅的同事调笑了两句,你笑着骂了回去。就在转头的刹那,你看见了他。
    他穿着立领的白衬衣,立在树下,不知等了多时。夏日的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落在他那张无双的脸上。
    你故作矜持,却又抑不住加快的步伐。
    “哥哥。”你拢了一下即将滑下肩的挎包。
    他笑了笑,目光从你的眼底掠过。在你毫无准备之时扣住了你的手,你的背立时冒了层冷汗,故作镇定地听着自己雷鸣般的心跳。
    “今天____抓到坏人了吗?”他唤着你的小名。
    你有点得意地笑了笑,“抓到了一个芳心纵火犯。”

【巍澜】王子拒绝屠龙

哈哈哈哈哈,呵,男人。

西辞:

庆祝镇魂开播100天!搞了个小甜饼开心一下!
没有逻辑,就是甜!





01/哎呀!有美人!


从前有个大陆,上面的国家都用花朵来命名,整片大陆也都是香香甜甜的。


牡丹国有个漂亮的公主,从小美到大,成人礼之后天天在城堡里长吁短叹:“恶龙呢?不是说公主都会被恶龙绑架然后被王子解救么!”


旁边玫瑰国的王子很不给面子的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再笑!”


王子不笑了,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渣子,骑着马拿着剑回玫瑰国了,路上还顺手救了个人。


一个小美人。


小美人呆呆的,走哪儿跟哪儿,王子看他好看就凑上去:“跟着我干什么?”


“好看。”小美人脸上晕红,“喜欢你。”


王子一愣:“你这喜欢可来的真容易。”


“阿妈说,看见一个人欢喜就是喜欢,阿妈说的都是对的。”


“有道理啊!”王子深以为然,拍拍小美人的头,“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小美人:“啊?”


王子蹲下来:“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找你阿妈啊。”


小美人有点儿懵,指了指远处的密林:“在那边。”


王子:“……”


行叭,送就送,远了点而已。


王子跨过山和大河,终于把小美人送回了家。


就是这个家怎么看怎么像山洞。


太苦了,王子想,看向小美人的眼里多了几分怜惜。


“你阿妈呢?”


“阿妈?”小美人想了想,终于从遥远的记忆力找出零星片段,“死掉了。”


王子更心疼了。


“那你一个人住这里?”


“嗯,阿妈说我必须留在这里,除非……”他含混不清的说了几个字,王子没听清:“啊?”


“阿妈埋在了这里,我不能走。”小美人仰着脸,“谢谢你送我回来啊。”


“可怜的孩子。”王子心里软成一滩水,摸了半天才从身上摸出一枚戒指,上面雕了一朵玫瑰,“这个给你,可以当钱用。”他本来想说可以靠这个来玫瑰国找他,可是小美人离不开这里,找他又有什么用呢。


“有缘再见了。”


小美人目送王子离开,回山洞里扒拉了半天才找出一条银白色镶钻的链子,穿过戒指珍而重之地戴在了脖子上。


除非找到你喜欢也喜欢你的人才能永远离开山洞哦。


小美人紧紧握着戒指,掌心都印出一朵花。


“喜欢你。”


他小声说。





02/童话故事铁律:龙抓公主,王子屠龙


王子离开之后天天茶不思饭不想,总觉得把小美人一个人扔哪里太不合适了。


可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忙着政务,忙着和在各国之间周旋,邦交、战争,一次次死里逃生,可他心里还是惦记着那个小美人。


他说“喜欢你”。


才那么点儿大——王子喝的醉醺醺的,用手比划了一下,哪里知道什么是喜欢呢。


“殿下。”贴身侍从推开紧闭的卧室大门,走到他身边,“东西都送过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子一身酒气往床上一躺,“他现在应该长大了,不知道长成什么样子了。”


王子每个月都往那个山洞里送东西,吃的、穿的、用的,能想到的都送过去,就怕他吃一点苦。


守着母亲的墓,多可怜啊。


“殿下。”侍从忍不住了,“我们送去的东西几乎没怎么动过,都在山洞里摆着。”


“您说的那个人,是不是……”


王子抹了把脸:“什么?”


“死了……”


“……”一阵沉默过后,王子挥挥手,“我知道了。”


房门咔哒一声,就像开启了某个开关,王子抽噎了一声,拼命眨眼睛。


“喜欢你。”


小美人说。


王子捂住脸:“嗯,我知道了。”


转天一早,王子又是那个精神帅气的王子。他走在宫殿里接受众人的仰视与膜拜,然后被国王喊去了正殿。


“牡丹国的公主被恶龙抓走了,牡丹国王下令,谁救回公主,谁就能迎娶公主!”国王的目光甚是殷切,王子想装失明都不行。


“父王,她是我哥们我怎么跟她结婚……”


“很好,王子有这种精神我很满意。诸位,为王子能凯旋而归,为两国的友谊干杯!”


王子:“……”


父王你这听不懂人话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治一治。





03/好巧我也是!


牡丹公主喜欢玫瑰王子,整个大陆都知道,唯独王子不知道。公主特别生气,气炸了。


可又能怎么办。


所以她天天盼着恶龙来抓他,按照剧情,王子来救她,她成功获救,一切顺利成章。


Bravo!


于是公主等啊,盼啊,从成人礼那天盼到自己妹妹成婚,盼到自己父母让她当女王的心都有了,终于盼来了恶龙。


公主激动!兴奋!在恶龙的爪子里握紧小拳拳!


她被恶龙放进了一个山洞里,里面有数不清的财宝,即使是见多识广的公主也差点闪瞎了眼。


恶龙一身白色的鳞片也反着光,公主捂着眼睛吼:“有人形么?!有人形就变回来!眼睛都要瞎了!”


恶龙特别乖地变回了人形。


公主:“……”


这么听话?!


恶龙原形就特别好看,银白色的鳞片映着日光,是彩虹的颜色,没想到人形更好看,还乖!


公主撇撇嘴,心里还是只有王子一个人。


王子最帅不容反驳!


“你抓我干什么啊?”


公主在山洞里无聊到开始跟恶龙聊天。


“为了一个人。”


“好巧我也是。”公主有一点点开心,“谁啊?”


“一个王子。”


“好巧我也是。”公主更开心了,“哪国的?”


“不知道……我搞不明白你们人类的那些名字。”恶龙有点点委屈,“但是你们人类都说,只要公主被我抓走,王子就会来。”


“你相信他会来?”


“不知道。”


“好巧我也是。”公主泄气,“我也不知道我的王子会不会来。”





04/我今天就要拿硫酸氧化这条铁律!


王子披荆斩棘,心里一肚子火地救公主。一想到救完人还得结婚,就恨不得其他国的王子都能瞬移救人,最好只留自己在这里搞绿色规划。


王子狠狠地劈开眼前绕成一团的藤蔓。


他第二次踏入这个密林,可是没有人要他送回家了。


王子越想越难受,闷闷的,想哭。


“你来啦!”


王子抬起头,长大的小美人扔掉了手里的果子,向他跑来。


他被拥入一个温暖带着甜香的怀抱。


“你,你……”


“你真的来了!”小美人紧紧地抱着他,“我等了你好多年,你终于来了!”


王子被他胸前的东西硌的难受,拍了拍小美人的胳膊让他松手。


“你一直带着?”


玫瑰花的戒指历久弥新,竟是一点不见晦暗 可以想见是被人多么静心地护着。


王子喉头哽住了:“你、这么多年你都带着啊……”


“嗯!”小美人凑上去,在王子唇上轻轻一点,“喜欢你。”


“那、那我送你的东西,你没出事你怎么不用?我都要以为那是个梦!”


小美人理所当然:“我是龙啊,人的东西我不会用。”他抓了抓自己身上的衣服,“我都好久没穿衣服了,见你那次是第一回 这是第二回。”


王子:“所以公主是你抓的?为什么?”


“因为抓走公主,王子才会来救她我才能看见你啊!”


王子在原地呆站了片刻后让小美人把自己带到山洞去,看见无聊到数珍珠的公主时嚎啕大哭:“兄弟,我对不住你啊!”


公主:“???”


许多年后有人采访牡丹国女王,问她人生中有什么后悔的事情,女王叹了口气:“来,我给你讲讲我和隔壁国王以及那条龙的故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红姐你也太惨了叭!”赵了了发出丧心病狂地笑声,小舌头一抖一抖,林静见势不妙一把按住了祝红,办公室才免于被蛇尾洗礼。


“谁!谁写的童话!让老娘知道活吞了他!”


“吞是不太可能吞的,老楚自从跟小郭在一起之后画风都变了。”林静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谁能想到他为了小郭的幼儿园志愿者活动,亲自动笔搞文学呢!”


楼上,局长办公室,沈巍满脸通红地拽着衣服。


“不行!有辱斯文!绝对不行!”


赵云澜手里拿着一条龙尾巴和一个头上带的龙角撒娇:“巍巍,小巍!求你了,换上给老公看看!”


“不行!这……你又不是没见过龙,幼稚!”


“这样吧!”赵云澜看沈巍是铁了心不扮龙,下了杀手锏,“你要是换上,晚上我就穿着它让你搞!”


沈巍:“……拿来吧。”


——fin

精彩绝伦哈哈哈

小柚子:

[巍澜]巍澜脑洞小剧场09——到沈教授登龙城杂志封面之后
(最近工作好忙啊,先放两张预告)
私设,无关演员,纯属娱乐

【巍澜】大梦一场 (一发完)

这篇巍裴真是写到人心尖上来了啊。太喜欢少葱太太的文笔了。上下五千年,鬼王只是陪伴在昆仑的身边,并没有参与,连见一面都少之又少。而裴文德与鬼王有着真真实实的交集,甚至穷奇一生去供养鬼王。而鬼王魂聚,终究只是裴文德在奈何桥上远远看他一眼,便放下执念,走入轮回。

少葱:

◆前生今世


◆裴文德相关,注释电影设定:妖血会因动情而异动


◆有部分私设


◆感谢阅读,字数有点长,要浪费不少时间






++++++++




[我本就在凡尘,何谈动了凡心?]






1.




赵云澜病了。


说是病入膏肓,必须要告假两周,局里的事全权交给大庆打理。


“呸!”大庆一爪子拍在一摞需要处理的卷宗上,忿忿说:“我看是懒病吧!”




前几天在西南方向一座不知名的山上有个小案子,明明随便派小郭或者楚恕之过去一趟把事平了就可以,赵云澜偏要亲自出马,还非得带上他们家沈教授,恬不知耻的说要公费约会,顺便散散心。


谁知才刚过一天,沈巍破雾而出,把特调局趁着领导不在堂而皇之刷淘宝的美女蛇吓得差点现形:“沈沈……沈教授,你怎么……”


沈巍看了她一眼,乌黑的眸子挂了上一团死气,如冰渣一般冻得她哆嗦了一下,这才注意到沈巍怀里的人,赵云澜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衣服全湿了,水流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形成一小块水洼,他紧闭着双眼,面色如纸。


“老赵!”祝红腾的下站起来:“这是怎么了?!”


“找林静。”沈巍匆匆丢下一句,抱着赵云澜快步走向休息室。


连斩魂使都束手无策的事情,其实找林静也没多大用处,但是这个和尚还是兢兢业业的诵经驱邪,把法事按部就班的做了一遍。


以沈巍的说法就是,他们在山中闲逛……呃,办案的时候,赵云澜失足落入一个山中湖,溺水了。


纵然知道沈教授不会撒谎,特调局众人还是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且不说赵云澜是昆仑山圣,就单凭他每年休假必去海边,晒得跟从非洲扶贫回来一样,在一个巴掌大的小山湖溺水的确有点站不住脚。


除非那山湖有邪物。


赵云澜被沈巍换了身干燥的衣服,安安静静的躺在备用床上,完全没有苏醒的迹象。


特调局的众人心急如焚的守在旁边,还有个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的冰山斩魂使坐镇,这滋味别提多难受了,守了大半宿,郭长城就长了一嘴的燎泡。


一夜,足以将沈巍的耐心蚕食的干干净净,翻腕而出的斩魂刀破开黑雾,他要再回到那个山上,把那湖搅的天翻地覆。


就在他抬腿要走的时候,赵云澜突然翻了个身。


“赵!赵局!”小郭站了起来,殷切的冲到床边。


沈巍回过头,就看到赵云澜在众人期盼的眼光中无意识的搔了搔下巴,轻微的鼾声响起。




“……”




沈巍把赵云澜带回了家,听说是睡足了两天,醒来就向局里请了假。


大庆到底是不放心,中途回来看过一次,看到沈巍把赵云澜从床上扶起来,拥着他喂饭。大庆吓了一跳,以为赵云澜真的病到连饭都需要人喂的地步,顿时停下脚步,在贴着门口的地方焦急的踩来踩去。


过了好一会,沈巍才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大庆愣了一下:“局里有事?”


大庆甩甩尾巴,那张圆圆的胖脸露出一丝凝重,招呼沈巍蹲下身,压低了声音问:“老赵怎么床都起不来了?病这么重?”


按理说不应该啊,昆仑山圣归位,这世间能伤到赵云澜的人也屈指可数,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因为落一次水就病入膏肓啊?


“哦,没有。”沈巍抬起一只手顺了顺大庆的毛,大庆被摸的眯了眯眼,目光落在沈巍的另一只手上,偌大的碗已经空了,边缘还沾着红烧排骨的酱料。


“他最近嗜睡,连饭都懒得起来吃。”


嗯?大庆又看了看那只空碗,圆圆的脑袋迷茫的偏了偏:“???”






“懒病!”大庆愤恨的张开爪子,毫不客气的将赵云澜办公室那张新添的皮椅抓出几道痕迹。










2.




赵云澜倒不是真病了,他是梦特别长,魇住了。




他在梦里越过黄泉,踏过山川,走过四季,来到一个遥远的时间。


他骑着马,带着一队人,从城门穿行而过,在质明之间,这行人披上一层深沉的墨色,带着一股萧飒的杀气。


他们这些人,夜里干活,侵晨时分才能回城,街上几乎没人,偶尔有商贩推开门,为今天的生意做准备。


秋雨裹着一股寒气,打在他的斗笠上,顺着纹理往下滑,落在握着缰绳的手臂上,他的半边衣物都浸透了血,被雨水一溶,淅淅沥沥的滴在青石板路上。后面的马足接连踩上,瞬间就不见了痕迹。


他注意到空旷的街上唯一一个行人,那人撑着一把油纸伞,墨色衣袍,与他们迎面走来。似乎为了让行,又有些忌惮,那人在他们将近的时候停下,侧身退了一步。


擦身之间,他又看了那人一眼,油纸伞挡了那人大半张脸,隐约看到苍白的下巴和锋利的薄唇。


他下意识的握住垂在腰间的铜铃。


那铃无芯,遇妖则响。


铜铃没响,跟在后面的急躁丫头却突然策马挤了上来,他连忙扯起缰绳去避,手臂甩了半圈,堪堪将那丫头避过去,他皱着眉头训斥了一句:“急什么!”


那丫头头也不回道:“回家吃饭!”


他再朝那个黑衣人看去,只见那苍白的半张脸上溅上一道血迹,从耳垂到下巴,笔直又刺眼的一道。


那是他方才甩上去的,浸湿满袖的妖血。


“对不住,冲撞了。”他勒住缰绳将马朝那人身边驱了一步,高大的马身又将那人逼的退了半步,他俯下身,从怀里掏出还算干净的帕子递到伞下:“擦擦吧。”


握住伞柄的手指青白,黑衣人僵在原地,似乎并不想接。


僵持了半晌,他自知没趣的想收回手,那人却突然伸出手,连同帕子一起握住了他,那手冷的过分,像是刚从冰川里捞出来,将他冰的一抖。


油纸伞抬起来了些,那双深如渊的眸子猝不及防的撞入他的眼睛,苍白的脸如雪,一道污秽殷红的妖血,让这张书生气的脸显出诡异的艳丽,触目惊心。


那人一眨不眨的望着他,那像一口井,深不见底,不知道藏了多少东西,危险而又诱人,让人不由自主的想向里探。


他张了张口,突然问道:“我们可曾见过?”


未经思考的话滚出唇口,让两个人同时愣住。


那人眼睫颤了颤,缓缓松开手,将那帕子拢在掌心,斜下的油纸伞再次挡住那张苍白的脸。


他还想再问,远处小丫头清亮高昂的声音响起:“裴大哥!干什么呢?快些!”


他直起腰,夹着马肚“驾”了一声,策马快步追上自己的同伴,驶至街尾,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站在原地,被雨幕遮挡的模糊,只留下一道黑色的身影。






那是他在那个时代,和沈巍的第一次见面。








3.




“裴文德。”




沈巍顿了两秒,继续将梨子切成方便入口的大小,放进瓷盘中,端着走到沙发跟前,用叉子串起一块,递到那摊在沙发上仿若没骨头的人嘴边。


赵云澜一口咬住,抽出叉子,将那脆梨咬的咔嚓作响,他又叉起一块塞进嘴里,晃了晃翘在茶几上的长腿,含糊问道:“你还记得吗?”


沈巍看了他一眼,伸手将黏在他唇角的果屑捏下,顺手送进自己嘴里,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沉声念他的名字:“昆仑。”


他记得。


和昆仑有关的,生生世世他都不会忘。


赵云澜这话,算是白问了。


赵云澜身子一歪,懒洋洋的靠在沈巍身上,一块梨子跟着送上去,在沈巍唇边晃了晃,被沈巍一把捉住手,便老实的送到他嘴里。


“你跟我讲讲。”


“讲什么?”


“讲讲我那一生,那一世,讲讲你跟我。”


沈巍沉默的吃了几块赵云澜递上来的梨,半晌,才低声问道:“是和你的梦有关?”


“嗯,”赵云澜将盘子里剩下的梨子解决掉,伸了个懒腰站起来,端着盘子慢悠悠走到厨房的:“我这整夜整夜的做梦,像是要让我走完那一世,跟连续剧似的,”他回头冲着沈巍挑了挑眉:“不然你赶快给我剧个透,让我提前知道大结局。”


半天没等到回音,赵云澜回过头,就看到沈巍呆呆的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云澜将洗好的盘子擦干放入柜子,抽出张纸巾擦了擦手,将纸巾团成一团,瞄准了沈巍旁边的垃圾桶,纸团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一击即中。


沈巍像是被这动静惊了一下,望向赵云澜的眼睛显得有些迷茫。


“发什么呆,跟我说说吧。”


又等了许久,沈巍才缓缓开口:“我并不是每一世都可以看你走到最后。”




万年之久,百转生世。




沈巍踽踽独行,每一步都走的艰难,他承诺不能与昆仑相见,不可以伴他左右,他只能竭尽所能的多看他一眼,多一次擦肩而过。


人间变幻莫测,几十年就是另一番光景。


有时候等沈巍来时,他已经化作一捧白骨。有时候,还没等沈巍寻到他,他已经踏上奈何桥。


后来沈巍从昆仑山走到冥界,以镇万鬼作为交换,枯守黄泉,换得昆仑的生死簿,这样就算是昆仑的上一世再怎么短暂,他都能站在奈何桥头,远远地看上他一眼。


“那一世就没有。”沈巍垂着眼睛,淡淡的叹了口气:“所以你那一生,我不知道结局。”


低着的额发被揉了一把,赵云澜在他身前蹲了下来,双手握住他用力绞在一起的手指,将唇印了上去,他仰起头看着沈巍,弯着的眼睛映着光,清晰地显出沈巍的影子。赵云澜知道他一提起那段路就不好受,别提沈巍,就算是他,但凡想起他的小鬼王一个人孤零零的走了几千年,就如同浇了一壶苦酒,熬的满心的酸楚。


沈巍露出一抹温柔的笑:“那一世我见过你3次,长安城一次,城南郊外竹林一次,酒肆一次。”


赵云澜愣了下,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头。




不对。




“不对,”沈巍补充道:“算上奈何桥头那次,是四次。”




还是不对。




赵云澜的脸上渐渐没了笑意,他不笑的时候唇角锋利,显得有些冰冷:“那后来呢,为什么再没见过?”


沈巍错开眼睛,低声说:“我承诺不能与你相见,3次已经……”


“沈巍。”赵云澜打断了他,他松开沈巍的手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面无表情的点上一根烟,靠在沙发边抽了几口,沉默的等待沈巍说实话。


过了片刻,沈巍叹了口气:“我受伤了,那段时间妖物丛生,天下大乱,你是缉妖司首领,我暗中帮你平妖,受到重创,你予我的神格散了,很多年后才重聚神格,重新走出大封,才到黄泉匆匆看了你一眼。”


沈巍捏了捏自己的手指,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一带而过,他小心翼翼的看着赵云澜愈发阴沉的表情,试图转移话题:“不过,有一件怪事,我在奈何桥头见到你的时间,明明距离你阳寿尽还有25年,但是……”


赵云澜没有接话,凹下双颊深深吸了口烟,香烟迅速到了底,烧到末端,赵云澜扯过烟灰缸摁灭,半晌,才慢吞吞的看了沈巍一眼。


那眼神像没开刃的刀子,不轻不重的划了一下。


沈巍立刻绷紧了脊背,交叠的双手用力握紧。


“你下午还有课,去上班吧。”赵云澜莫名其妙的抛出一句:“我又困了,等会去睡个午觉。”


沈巍站起来,朝着赵云澜踏出两步,又堪堪停下,纯黑的眼睛望着他,显得有些可怜,他的嘴唇动了动,低声说:“云澜……”


赵云澜抬起手,手心向内冲他摆了摆,像是累极了:“走吧。”


沈巍抿起唇冲他走来,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带着讨好又亲昵的握住捏了捏。赵云澜扭了下,想把他甩开,却被更用力的抓住,另一只手圈住他的腰,硬是把他困在桌边,不由分说的搂住了他。他对赵云澜太熟悉了,以至于他皱一下眉,他就知道赵云澜不高兴,沈巍不擅长哄人,只能固执的抱着他,把下巴往他脖颈里蹭。


“行了,没完了吗?”


赵云澜没好气的要把他推开,就听到沈巍有些无奈的,闷声闷气的开了口:“你那时受了重伤,我不能看着你死,你已经没了意识,我以为你不知道。”


赵云澜愣了下,简直要被气笑了:“你什么时候能把你这有苦往肚子里咽的毛病给改改?”


“有些事没必要说,”沈巍说:“说多了,我怕你伤心。”


“你以为你什么都憋着不说,我就会好受吗?”


沈巍没再说话,他搂紧了赵云澜,侧头轻轻吻上他的耳垂,顺着下颌线亲到嘴唇,赵云澜被他亲的没办法,最后在那双闪着光的眼神下妥协,好歹是笑了。


“行了,赶紧去上班吧。”


“好。”






在昨天的梦里,他被长刀穿透腹腔,生生钉在地上,剧痛模糊了他的神智,让他几乎看不清东西,恍惚之间有人破风而来,那声音似乎带着血,低吼着叫他的名字。


那是沈巍。


体内的妖血翻涌,奔向四肢百骸,妖气上涌,将他的眼睛烧的火红。


后来,他只记得痛不欲生,似乎每一寸骨头都被打碎被重组,痛的他想喊叫出声,却被一次次掰开嘴巴,被柔软的东西堵住,源源不断的渡进什么液体。那味道很奇怪,带着说不出的腥气,他挣扎着不肯喝,却被掐住腮,强行灌下去。




那是什么东西,裴文德不知道。


但是他赵云澜清楚。








4.




疼。


太疼了。


每动一下,就有刀锋割破皮肉的声音。




“昆仑!”




谁?


他勉强睁开眼睛,血水糊住了眼帘,一片血红中点开一块墨迹,越来越近。




“昆仑……”


谁?


在叫谁?


他一张口,血从喉中涌出,堵住了他的声音。


手腕被冰冷的手握住,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断。


“裴文德……昆仑……”


是在唤他?


裴文德动不了,他太疼了,但是他想靠的近一点,看的清楚些,听的清楚些。


又是那双眼睛,深如沉渊,却带着星点火光,每次望着他,都像是压着千万重山,专注而又沉重,像被刻在了骨子里,让他忍不住躲闪。


他再无力压制那妖血,顺着脉络浩荡的翻涌而上,将他的意识燃烧殆尽。


吞噬他的,不知道是妖血,还是沈巍。


他像是滚入业火中,焚烧着他的心脏,让他从里到外都在痛。


每星点的火都是沈巍。




他们不过见过三次,三次而已。


第一次在长安城内,有雨,裴文德问他:“我们可曾见过?”


他没有回答。


第二次在城郊,他被蛇妖所伤,命悬一线,黑袍人从虚无中而出,将他揽入怀中,长刀破空,将蛇首斩下。


那日他得到了他的名字。


裴文德问:“沈巍,我们可曾见过?”


他沉默良久,说:“见过一次,长安城内。”


第三次在酒肆,他大马金刀的坐在二楼的厢房内喝酒,玩味的看着面前正襟危坐的黑袍人。


沈巍说他自大不敬之地,混沌而生,为鬼王,伤可愈,断肢可生,不会死。他反复强调,只为了说一句:“无周山凶险,你不能去,我代你去。”


裴文德似乎丝毫不意外,即使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不是人,是个黑雾萦绕看不清面目的鬼王,他也只是看着那双眼睛,觉得有些好笑:“裴某何德何能,要你这么待我?”


要是沈巍说不出来,他也没这个道理让他这样庇护。


他等了一盏酒的时间,也没等到沈巍的答案。


裴文德放下酒盏,拿起靠在桌边的长刀站起来:“裴某一为皇上,二为天下苍生,岂有贪生怕死的道理?”


沈巍皱起眉头,正要开口,就被他按住肩头,单薄的手掌在他肩头拍了两下,轻轻搭在上面,甚至亲昵的捏了捏。那手指温热,隔着一层布料,让那一小片的皮肤似乎被细细密密的刺了,沈巍藏在宽袖下的手不动声色的握了起来。


“你……”裴文德迟疑了开了口,他想说些什么,那周周转转的字眼却堵在喉头,让他屏息静气了几次,都没能说出来。


他最终又拍了拍沈巍的肩膀,拎着刀走了。


踏出厢房,踩过木质的长廊,“嘎吱嘎吱”踩上两节有些老旧的楼梯,裴文德握着扶手停了下来,他呆了半晌,掉头朝回走去。


他还是想把没说完的话告诉他。


裴文德走到门口的时候,正看到沈巍侧身站在桌边,手里握着他的酒盏。


裴文德一愣,鬼使神差的退了一步,藏在门边。


那杯酒已经被喝完了,空的,被那青白的手指捏着,似乎在仔仔细细的端详。


裴文德只看得到他小半张侧脸,看不清表情,他却莫名的觉得紧张。


那酒盏在沈巍手里转了两圈,他的动作很慢,不知道到底在看什么,他就像是捏着裴文德的心,冰冷的指尖触到滚烫的心脏,让那里发麻。


这种感觉太怪异了,裴文德握紧手中的刀鞘,正要索性开口唤沈巍,却像被突然捏住了嗓子,截断他所有的气息,他瞪起眼睛,清晰的听到自己胸腔的震动。




沈巍垂下头,削薄的唇被苍白的脸衬的红艳,微微张开,极轻的含住了酒盏的沿。




裴文德像是被烫了一下,匆忙的别开目光:他在干什么?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踉跄的退了两步,转身仓惶而逃。他杀过数不清的妖,经历过数次凶险,却从没像这次一样,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紧紧的咬着他,让他不敢回头。


他不知道撞到多少行人,抓着胸襟匆匆忙忙躲到一个巷子里,翻涌而上的妖血逼红了他的眼。




他到底没能说出口,他本想告诉沈巍:等我回来,我有好些话要问你,一条条一桩桩,你都要跟我说清楚。


后来他在剧痛中辗转反侧,他想问问沈巍:你可知我体内有妖血,你可知动情动欲能吞噬我的心智?那日在酒肆,你可知,我就在门后……




他们不过见过三次,沈巍就如同厚重的墨打翻,不小心浸入一册宣纸,还没来得及移开,就已经层层叠叠浸透了墨汁。


到底是为什么,裴文德也说不清楚。




梦乱了。




世间也乱了。


世人都说鬼门破了,妖乱祸世,连地下的恶鬼都要来凑一份热闹。缉妖司广招天下异士,只求齐心协力除妖降魔,换得天下太平。


缉妖司首领裴文德拿着度牒辞官,接了灵佑大师的衣钵,从此云游天下,越是凶险的地方,他便越是要去,所到之处,妖物尽除。


只有裴文德心里清楚,不是鬼门破了,是鬼王死了。


沈巍死了。


所以无人牵制,所以恶鬼现世。


所以他走遍天下,凡听闻有鬼称王祸世,他都要去看一看。




那时他自梅那丫头的啜泣声中醒来,第一句话就是:“沈巍呢?”


女娃娃眨着一双红肿的眼睛疑惑的望着他,根本不知道他说什么。


是啊,没人认识沈巍,没人知道沈巍,就连他,也只不过和他见过寥寥几面。


他抬起手,指尖绕着几缕发丝,是极痛之时从身边人身上扯起来的,如漆如墨,不是他的,也不是梅的。


裴文德燃起一盏魂灯,将那缕发丝燃尽,割开手腕,以血养之,成年累月,魂灯不灭,他走遍千山万水,总能把鬼王四散的精魄聚集,重新养出来。




在沈巍离开的第三年,他找到了他。




自山下听闻山中有鬼,容颜有仙人之姿,却凶恶残暴,妖,人,皆为盘中之餐。


裴文德上山的时候,正看到那恶鬼面无表情的摁着一只妖,咔嚓一声,利落的扭断了那只妖的脖子,张口咬下,血溅了他下半张脸,衬的那皮肤雪白,眼眸漆黑。


就如同裴文德初次见他的那个雨天,他在伞下,苍白的脸,艳丽的血色。


不过年岁要小上一些,看上去还是个半大的少年,他挑嘴的很,一只妖啃了一小半便厌了,他索性丢开,伸手把藏在石后的东西拽了出来。


那是个人,一身粗布衣裳,草鞋都破了,看样子像上山砍柴的樵夫,他吓得哆哆嗦嗦,裤子湿了一大片,估计是失禁了。鬼王皱起眉头,看上去十分嫌弃,扬起手就要把人拎起来。


裴文德双手合十默念梵音,一串金印自掌心而出,他抬起手腕,金印合鞭,布满咒印,“啪”的一鞭抽在鬼王手上。


鬼王惨叫一声,骤然松开手,那樵夫吓破了胆,腿软的跌在地上踉跄的滚下岩石,正滚落在裴文德脚边。他慌张的爬起来,千恩万谢的对面前的白袍僧人磕了几个头:“谢大师救命之恩!”


裴文德未曾看他一眼,法印金鞭缠在腕上,朝鬼王走去,那樵夫赶紧哆嗦的站起来退了几步,拔腿就跑,这座山,他怕是再也不敢上来了。


鬼王目露凶相,狰狞的指甲显现,冲着裴文德低声咆哮着扑了过来,裴文德口中梵音不断,手中金鞭如蛇一般咬上那鬼王瘦长的身子,将他掀翻在地上,狼狈的滚了一圈。


他再不敢上前,防备而又凶恶的盯着裴文德。


那和尚站在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金鞭握在手中,开口道:“你叫什么?”


鬼王退了一步,防备的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鞭子,又抬头朝那人脸上看去,那人眉眼如峰,表情却淡的如天边的云,那样轻淡的望着他,却让他没由来的心悸,鬼王不知所谓的按了按心口,不懂这种陌生的感觉,像是贪婪,想把面前这个和尚拆吞入腹,让他融入自己的血肉。


这样想着,他又张开爪牙,不管不顾的冲裴文德扑去。


金鞭不再留情,雷雨般落在他身上,裴文德默念符咒,金鞭化作层层佛印印,如同一个绳索,将鬼王牢牢捆了起来。




裴文德把鬼王带上了山,找到一间早就没有人烟的破庙住了下来,画地为牢,将鬼王困在山上。




鬼王并不老实,刚开始凶神恶煞,连裴文德为他擦脸清洗血迹都要咬上一口,咬的裴文德手腕鲜血淋漓,裴文德并不恼,反而掐着他的两颊,将血口往他口里送:“既然咬破了,就喝下去,一滴都不许漏。”


那血比鬼王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香甜,让他忍不住贪婪的吮吸,大口喝了几口,他偷偷瞥了一眼和尚,那浅淡的面容似乎更苍白了一些,棱角分明的唇没有半点血色,再往上,正对上注视着他的修长眉眼。


那眼睛里蕴藏着他看不懂得东西,让他莫名胸口发闷,下意识的松开牙齿。


裴文德垂下手臂,那被咬的惨不忍睹的手腕被宽大的袖子遮住,他似乎毫不在意,也不去管那伤口,轻声问:“吃饱了?”


鬼王阴郁的盯着他,一言不发。


“会说话吗?”裴文德把他扶正了些,手伸到他的额前,从上至下把那乱掉的长发理顺:“叫什么名字?”


少年鬼王盯着不停在他脸侧游走的手臂,渗着香甜的血气,细瘦到他一个用力就可以咬断,他分明想咬上去,却不知道为何,又有些忌惮。


裴文德等了半晌,等到他以为那少年鬼王不会说话,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没有名字。”


他自天地黑暗中生出,没人给他取,他哪有什么名字?


“叫巍吧。”


少年鬼王抬起头。


“不,”裴文德思索了一下,道:“你还没长大,去掉几笔,叫嵬吧。山鬼,也算应景。”


少年鬼王怔怔的盯着裴文德,似乎没听明白。


裴文德却不管他懂不懂,替他做了决定:“以后你就在这山上与我作伴,没我的允许,不许下山。”




鬼王被迫跟在裴文德身边,随他一起伏妖,死去的妖物,他要吃便吃了。他也曾想对勿入山中的人类下手,裴文德不说二话,一根金鞭便抽在他身上,连续几次,他便知道,人不能吃。


裴文德像个冷酷无情的伏妖者,将他困在身边,不容他作乱。他又像个奇怪的饲主,隔一段时间就会割破自己的手腕,放满一碗血,让少年鬼王喝下。


刚开始,少年鬼王接过就喝,饮下后还贪婪的盯着裴文德的手腕,抓过那细瘦的腕子狠狠舔上几口,裴文德倒也不挣,由着他去。


后来,他渐渐有些抗拒,裴文德每次放完血的脸色苍白,总是让他看的不舒服。


再后来,他不愿意再喝,那血分明不再香甜,每次被灌入喉中,都越发的苦。


盛着血的瓷碗被他砸在地上,锈色铺了一地,异常的刺眼。裴文德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饱满的唇掀开,吐出两个字:“浪费。”


裴文德下了山,没再带着少年鬼王。


鬼王漫山遍野的找,又被封山的金印困住,下不了山,他就这样被孤零零的抛在山上。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日,等到裴文德回来,少年鬼王早就急红了眼,他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大多的情绪他都无法感知,他不懂,也没人讲与他听,他只知道自己要捉住那个和尚,把他锁在自己身边,如果那个和尚再丢下自己,那就吃了他,让他血肉白骨都与自己化为一体,他就再也跑不了了。


但是这些话他不敢说,他只亦步亦趋的跟着裴文德,他害怕裴文德的法器,他害怕自己锁不住他。


裴文德将盛着血的碗递到他面前,轻声说:“再浪费一次,我就不会回来了。”




在那座不知名的山上,一人一鬼相伴着活着,也不知是谁饲养了谁。




山中从翠色到温黄,再到大雪漫天,银装素裹。


时间像是过得极快,眨眼间,少年鬼王就长高了许多。又像是格外的悠长,每一寸光阴都让人记得清清楚楚。




少年鬼王越来越强大,黑雾萦绕着周身,渐渐的,金印再也困不住他。


裴文德也不再锁他,也很少拿金鞭出来教训他,这个少年几乎长到和他差不多高,除了更为削瘦了些,几乎和沈巍并无二致。裴文德看着他的时候,总是会想到那日酒肆。


再往深处,他便不敢想了。




少年鬼王知道裴文德有一盏不灭的魂灯,刚被裴文德捉住的时候,他试图作乱,去将那魂灯打翻,那平时一副淡然模样的和尚竟然动了怒,气的红了眼。


后来他不愿再饮裴文德的血,固执的不肯妥协,却看到裴文德将本应给他的血倒入魂灯,养的那火苗妖异,跳动不已。


他是不悦的,又开始琢磨着去将那灯砸了。


反复几次,裴文德索性连骂都懒得骂他,指着那盏灯说:“你若将它砸了,你也不用活了,这灯养的是你的精魄,你若想死,现在就拿着灯滚。”


裴文德又说了他听不懂的话,他自天地黑暗间生出,又怎么会被一盏灯养着精魄?


他听不懂的东西太多了,就像他问裴文德为什么要以自己的血养着他。


裴文德说:“你于我有恩,我于你有情。”


他当时跪坐在佛像下,蒲团上,双手合十,一字一句,说的极慢。


但是什么是恩?什么是情?少年鬼王却怎么都不明白,他始终懵懵懂懂,像个无情无心之人。




鬼王没有情,却有欲。




像是刻入血骨的欲望,让他想离裴文德近一些,再近一些,即使握着他的手腕,压住他的肩膀,还是不够。那显得有些苍白的皮肤露出来,他懵懂的把手贴上去,温热的几乎要烫到他。


裴文德望着他,那眼神是轻柔的,还有少年鬼王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缀着某种闪着光的东西,他看一眼,就别过眼睛,不肯再看了。


他听到裴文德叹了口气,悠长无奈,还有什么呢?


裴文德似乎笑了,他说:“该怎么办呢……”


不知谁碰倒了烛台,蜡油盖上芯,瞬间就熄了。


厚重的喘息声自黑暗中响起,层层衣服被剥下。


一吻在眼角,是那日有雨,在石板路上惊鸿一瞥。再一吻在唇边,是那日酒肆,落在酒盏沿的惊心动魄。


少年鬼王顿时乱了阵脚,毫无章法的压住身下的人,那人既是引导者,又是承受者。


裴文德撑起手臂,五指抓住床沿,指腹按压的青白,几乎要陷入那木头,仰起的脖颈像搁浅的鱼,喉结起伏滑动,忍受着被撑开的疼。太疼了,疼的他眼前恍惚,似乎又回到那个让他痛不欲生的时候,沈巍唤他,救他。


他扶住少年鬼王的肩,蜷起的腿弯蹭着少年细瘦的腰,满是寡廉鲜耻的香。


他叫着少年鬼王的名字,嵬,巍……音调时扬时平,不知道到底是哪个字。


黑暗之中,裴文德侧过脸,将眼睛偷偷掩在臂间。也许是太疼了,不然怎么会掉泪呢?




月光顺着窗子洒进来,铺了一地的冷色。








5.




赵云澜猛地惊醒。


他喘着粗气坐起来,握着毯子的手抖个不停,心跳快的像是要从嗓子里蹦出来,如同被塞了一团棉花,让他说不出的闷和苦。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沈巍不是说,那之后他神格散了,许多年后才自大不敬之地重新走出吗?


可是……赵云澜终于抚平了心跳,长长舒了口气:可是那的确是沈巍,他认得出。


床头柜的手机突然间亮了起来,伴着震动声在柜子上颤个不停。赵云澜又低着头按了按太阳穴,才伸手把手机拿了过来,屏幕上跳动的,正是他刚刚念着的名字。


“喂?”赵云澜的声音低哑,带着明显的疲惫。


手机那段似乎顿了顿,才迟疑的说:“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你下班了吗?”


“还有一节大课,今天下午课是满的,你忘了吗?”沈巍温柔的问:“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了顺路去趟超市。”


赵云澜这才抬头朝挂钟看去,现在才下午3点,距离沈巍去上班才过了两个小时,但是在他那个梦里,却过了好多年,发生了太多事,让他疲惫的几乎直不起脊背。


等了一会都不见回答,那边试探的唤了一声:“云澜?”


赵云澜应了一声,他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腕,开口问道:“沈巍,你说自那之后,再没见过我,是一次都没见过吗?”


那边静默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赵云澜问的什么:“我那时神识全无,怎么见你?”


赵云澜垂下眼睛,不由自主的皱起眉头。


“不过,我倒是一直有梦,梦里似乎伴你左右,但是自我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那边低声笑了出来,似乎觉得是个荒诞的玩笑:“说不准我在梦中化成小鬼,去见你了也说不定。”


赵云澜一愣,心猛的跳了一下。


“云澜,你是又梦到什么了吗?”


过了半晌,赵云澜也跟着笑了一下,在沈巍看不到的地方,这个笑显得尤其的疲惫:“没有,杂乱无章的,搞不清楚。”


又握着手机说了些家常的体己话,听到沈巍那边上课铃声才挂断电话,赵云澜放下手机,渐渐敛去笑容。




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山,他必须再去一次了。


还有他失足落水的山中湖,那湖里,到底有什么呢?




龙城大学大二的课上,沈巍放在讲台上的手机亮了一下,他讲课声未停,手指却摸上了手机的按键,将消息调了出来。


[局里有事,我去一趟,晚上可能会迟点。]


沈巍一愣,还未及思考,另一条讯息紧接着进来了。


[乖乖在家等我。]


沈巍不易察觉的弯了弯眼睛,摁灭了手机屏幕。




赵云澜缩地成寸,瞬间就到了那个山中湖。


再次站在湖边,似乎什么都不一样了。


一周前他和沈巍来这儿,这个人烟稀少,甚至显得有些萧瑟的无名山,作为偶尔踏青的地方,倒也算不错。


但是现在重重压在他心里的记忆,却是他皈依佛门,化为僧人,和他的小鬼王在这山上相守。


那时山风料峭,虽然也没有人烟,但是总称得上郁郁葱葱。他时常会在山里游走,身后三步的地方,总跟着一个百无聊赖的少年鬼王。


包括这山中小湖,湖边种了一排杨柳树,夏天的时候坐在树下,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不像现在,光秃秃的一片,显得好不冷清。


赵云澜站在湖边轻轻的挥了挥手,平静的湖泊突然泛起浪,一层接着一层交叠着涌起,有灵性似的从中间劈开,落为两道整齐的瀑布,自动在赵云澜面前让开一条路,铺满岩石的湖底带着滑腻的水草,渐渐展露在眼前。


他再一扬手,那水草剥落,连着零落的鱼类尸骨都扫去。他轻轻一跃,利落的踩上湖底的岩石,一步一步朝中间走去。


这个湖着实不大,容不得他走几步。


在正中间两块相交的岩石处,一个细长的黑色物体卡在那里。


约3尺多长,古朴的外壳,粗糙的手柄,柄上还端正的刻着一个字:嵬。


那是裴文德的长刀,被丝丝缕缕的黑气缠绕,像是被什么精魄护着,经过几百年,竟然还没腐朽。


赵云澜眨了眨眼,眼周一片酸涩,莫名的钝痛从心底深处上涌,让他稍微含起胸口,从后面看,那微微瑟缩的背影显得有些伛偻。


过了片刻,赵云澜伸出手,细长的手指刚一碰到那刀柄,那萦绕的黑气如同被什么绷断,蓦然散去,连同那刀鞘刀柄,一瞬间腐朽而去,不见了踪影。








6.






裴文德和这尘世几乎没了联系,只有那个叫梅的小丫头,从16岁长到了24岁,变成一个飒爽的大姑娘。


她背着裴文德的长刀,找了他很多年,踏破了几双鞋,跑死了几匹马,走过数不清的庙宇,终于在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山上寻到了他的踪迹。


那山上设有法印,迷雾重重,寻常人进不去,山里的妖魔也出不来。


山上的破庙一丝香火也无,没有沙弥,没有梵钟。


梅前前后后绕了几圈,前院种着一棵硕大的槐杨树,这个时节还没开花,后院开了一洼菜地,郁郁葱葱种了好几样瓜果蔬菜。


说是寺庙,反倒像是寻常的农家。


梅蹑手蹑脚的走到前殿,用殿形容真是抬举了这个破屋子,里面的佛像也破败的辨不出原貌,但是那佛像下却坐着一个虔诚的诵经僧人。


昏黄的夕阳透过窗子照到他身上,从额头到合十的指尖都镀上一层柔和的边,让梅不禁屏住呼吸,唯恐扰了他。


能寻到他,梅还是欢喜的。


她满心满眼都是裴文德,根本没注意到他身边还有一个人。


那人躺在他膝边,一身的墨色,被他的阴影罩住,让人很难一眼看到。那人翻了个身,露出一张少年人雪白漂亮的脸,似乎是睡着了,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落下,凌乱的挡在脸上,那人皱了皱眉,发出不悦的哼声。


梅愣在门边,怔怔的看着裴文德垂下手,自然的替那人拨去凌乱的发丝,顺在耳边用手指梳了梳,瘦长的手指自那雪白的下巴上抚过,显得极其的温柔。


温柔到惊世骇俗,让梅如遭雷击,难以置信的后退了两步。


这时她才注意到,那根本不是什么少年,那东西周身黑雾萦绕,分明不是人类!


她咬破舌尖,金瞳尽显,那少年在妖瞳之下无影遁形,魔气横生,如同从阴间爬出的恶鬼,更可怖的是,他身边的裴文德周身环绕着黑雾,丝丝缕缕入肌入骨,如影随形。


梅一言不发的摸向后背,唰的一声抽出长刀,寒光闪现,她持刀冲那少年斩去。




后来她被裴文德赶下了山,他在她面前加固了法印,禁止她再入山半步。


她早已不是几年前的小女娃娃,脸上没了婴儿肥,梳起了额发,分明一副飒爽的样子,却在裴文德面前哭的如同还没长大。




“我找了你八年!你却躲在这深山里养鬼!”


“你是人!他是鬼啊!”


“裴大哥,你鬼迷了心窍,不要命了吗?”




梅睁着一双金瞳,源源不断的落下泪:“你看看你,已被鬼气入侵至此,你以身饲鬼,你会死的!”


裴文德站在屏障之内,双手合十,静静的听着梅的质问,哭喊,怒骂,清瘦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他甚至眼睛都不抬,看都不看她一眼。


莫夜将近,那个丫头终于哭累了,喊乏了,一个踉跄坐在地上,捂着脸小声哽咽:“我才刚找到你,我不想看着你死啊……”


她伤心极了,细瘦的肩膀耸着,随着哽咽一下下颤抖着。


裴文德到底是不忍心,终于开了口:“你走吧。”


这一开口,就是赶她走。


梅抬起头,那双眼睛已经哭得红肿,眼底布满血丝,数不清的情绪混在里面,融成一团,只剩下浓浓的不甘。


她不明白。


她喜欢裴文德,从加入缉妖司,喝下妖血,被庇护在长刀下的时候,她就喜欢他。


她因为执念触动妖血,几乎变成半妖。她又因为听闻裴文德剃度出家,她也跟着修行佛法,平体内的妖血。


她找了他这么久,只是为了将那柄长刀送还给他,断了心中最后一点念想。


但是……


“大师,你既以入佛,为何还会动凡心?”


那声音咬牙切齿,带着怨愤和不甘,她瞪着裴文德,一眨不眨,像是要将他看出一个洞。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她以为她的裴大哥遁入佛门,了却尘缘,无情无欲,但是他却在这座破庙,伴着一只鬼,以身饲他。


裴文德垂着眉眼,半分不为所动:“我本就在凡尘,何谈动了凡心?”


“那你……”梅咄咄逼人的道:“那你既然爱上了一个鬼,又为什么要入佛门?”


那张素白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他抬起眼睛,有些愧疚而又坚定的看着梅。


“佛法无边,易于修灵。”


梅难以置信的望着他,他竟……一点辩驳的意思都没有,梅苍白的嘴唇抖了抖:“你是为了他修佛?你是为了养鬼?”


裴文德叹了口气,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摸一摸梅的头发,却因为屏障停下了动作:“我欠他的,我以血骨养他,有什么不行。”


“你疯了……”梅喃喃道,纤细的声音低了下去,轻的不知道说给谁听:“你会死的,你会死的。”


裴文德笑了,淡淡的月光化作尘,洒在脸上,那抹笑似幻似真:“无妨。”


梅一瞬间脱了力,整个人像是没了生气。




“下山吧,别再来了。”




梅愣愣的望着他转身,头也不回的顺着山路走了,风将那白袍鼓吹起来,似乎能将那清瘦的人带走。


山林幽深,唯有那一抹白,义无反顾的踏入黑暗。




裴文德回到庙里,少年鬼王翘起一条腿坐在前殿的桌子上,手中拿着梅留下的那把长刀,漂亮的眉眼挑起,显得阴郁又不快。


“你为什么要把她的东西留下来?”


“这是我的刀,物归原主而已。”


少年鬼王唰的抽开刀鞘,仔细看了看锋利的刀刃,又利落的合上,他把刀抱在胸前,从桌子上跳下来,霸道的对裴文德说:“那现在这是我的了。”


“你喜欢,就给你。”裴文德并不在意,撇下鬼王往内室走。


那少年却不依不饶的跟着他:“我要刻上我的名字。”


裴文德推开门,将架子上的木盆取了下来,一回身,那固执的少年抱着双臂堵在门口,皱着眉道:“我要刻上我的名字。”


裴文德觉得有些好笑:“我说不许,你就不刻了吗?”


少年鬼王愣了下,顿时露出一副狠厉的表情:“你不准说不许!”


被他威胁的人毫不在意,伸手在那少年的脑袋上轻轻摸了一把,趁鬼王被他摸的愣神的时候,推开他朝后院走去。少年鬼王跟在他身后,粘人的像个凶悍的小野兽,他十分不讲道理,恶声恶气的说:“这山是我的,这庙是我的,这刀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裴文德本不想理会他,但是本来打一盆水,活生生被他扰的洒了好几次,只好妥协的应了:“好,是你的。”




少年鬼王真的在刀上刻上了自己的名字,一个端端正正的嵬字。


他本用不着刀,即使跟着裴文德下山除妖,一双利爪也够了。但是他偏要裴文德给他做了个绳索,一天到晚背在身上,得意洋洋的在裴文德面前走来走去。


裴文德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也只是笑。




花开花落,春去冬来,梦像是失重了一般,跟着时光走的飞快。


少年鬼王越来越强大,裴文德就越来越衰弱。


此消彼长,裴文德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即使再清风云淡,再毫不在乎,也实在无法抵御满心的苦楚。


隐居在山上的一人一鬼,反倒有了些厮守的意思,常伴左右,耳鬓厮磨。只是裴文德一腔情愫无法诉说,让他心中发痛。


他试着对鬼王说过几次,但是那少年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怎么都不懂,久了,他也就不说了。


罢了,他懂与不懂,知与不知,又有什么关系?裴某对得起自己就行。


后来,他大限将至。


裴文德不再诵经念佛,他终日和少年鬼王在一处,那段时间,仿佛不是鬼王跟着他,而是他离不开鬼王。


走到哪都要看着,一眼都不忍漏下。




他是如此的难以割舍。




相处一日便少一日,多看一眼,便少一眼。


在情事上,裴文德也倾其所有。少年鬼王察觉到他的虚弱,有时候不敢动他,却被他笑着掩去,拉着他亲吻,将鬼王天生的暴虐之气引出。


他有时候会想,就这样被他揉碎了也好。


他越发的困倦,越发的疲惫,时常醒不过来。少年鬼王警觉起来,守在他身边,时不时的唤上他一声。


终于有一天,裴文德醒来的时候,难得的神清气爽,精神气力似乎都回来了,那张久日苍白的脸也带上一丝血色。


少年鬼王在他身边睡得正熟,被他起身的动作牵动,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


裴文德摸了摸他的额头,沉声说:“我下山一趟,傍晚就回来,你在这里等我。”


似乎看他精神不错,少年鬼王应了声,懒散的翻了个身。


裴文德出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少年鬼王,幽深的像是要把那个少年人刻进眸子里。




裴文德再没回去。




留给赵云澜的记忆也到这里戛然而止。








7.




沈巍下了班还是去了趟超市,晚市的蔬菜其实已经不太新鲜,他还是尽量挑了些还算好的,拎着些鱼虾排骨慢悠悠走在回家的路上。


既然赵云澜说会迟一些,他也就尽量放慢了脚步。超市就在龙城大学和家之间,满打满算,就算他再慢,也最多用上半个小时,到家的时候,果然还是太早。


蒸了一份虾,炒了两盘素菜,做了赵云澜喜欢的糖醋排骨,他嗜甜,沈巍还多放了点糖,将排骨熬成漂亮的颜色。


菜放在锅里备着,等赵云澜回来,稍微热一下就可以端上桌。


沈巍换了身家居服,拿了本书在沙发上坐下来,做一件他经常做的事,安静的等赵云澜回来。


平时就算赵云澜偶尔应酬,不在家里吃饭,他也会把自己随便吃点,把饭菜温着,等人回来再哄着他一起吃,每次在酒桌上,那家伙总是光喝酒不吃饭。




沈巍看了三次表,时针指到八点,赵云澜还是没有回来。


又过了半个小时,沈巍有点等不及了,正想着要不要打个电话过去,锁孔转动的声音响起,赵云澜推开门走了进来。


沈巍放下手中的书,站起来迎上去:“回来了?”


对面的人大步走向他,一把将他拥进怀里,力道大的让他踉跄的后退了两步,才堪堪将人接住。


“云澜?”沈巍不明所以,轻轻揽住赵云澜的后背,拍了拍:“怎么了?”


赵云澜一副勒筋断骨般的架势,像是要把他锁在自己怀里揉碎,填进血肉,过了好一会,他才松开了些,带着胡须的下巴在沈巍脖颈上亲昵的蹭,蹭的沈巍痒,他无奈的想躲,又被赵云澜紧紧搂住,根本躲不开,他只能好脾气的低声喊他:“云澜……”




赵云澜是个太过剔透聪明的人,有些事情他稍微琢磨一下,就几乎想透了。


沈巍不会撒谎。


他的记忆也没出错。


只能说阴差阳错,裴文德以血燃之,真的将沈巍的半分神格聚于人世间,所以沈巍半梦半醒,鬼王也精魄不整,很多事不懂不解,无心无情。


一切全凭那一盏魂灯,维系裴文德和鬼王之间的纠葛。


裴文德死了,魂灯无血养芯,迟早会灭,等魂灯灭的那一天,也就是沈巍醒来的时候。


大梦一场空,什么都没了。


那把刻着字的刀是谁落在湖中的,自然就没了别的答案。




“那一世,”赵云澜呓语似的开了口:“奈何桥头你见了我,和我说话了吗?”


沈巍愣了愣,恍然间时光倒流,穿回那古老的时代。




裴文德一袭白袍,不知为何会削发为僧,双手合十的站在桥头,不知道在等谁,被鬼差百般催促都不肯过桥,他又背着平妖的万千功德,没人敢强行押他。


沈巍站的很远,静静地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睛冷淡的望过来,似乎也看到了他。


裴文德对着他的方向望了一会,像是突然放下了执拗,转身走上奈何桥,看起来一身轻松,无所顾虑。




“没有,”沈巍说:“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你就走了。”


赵云澜轻轻颤了一下,收拢双臂,将怀里的人拥的更紧了些。


赵云澜明白。


他和裴文德是一个人,一样的通透。


裴文德远远的望向沈巍一眼,就知道沈巍是沈巍,不再是那个山中与他相伴的小鬼王。


前尘往事,到此为止了。


裴文德一生过得仓促,8岁喝下妖血,加入缉妖司,在黑暗与血中穿行,周而复始,没有终点。


直到遇见沈巍,像天空终于裂了一道缝,有光丝丝缕缕的泄下。


之后8年,他寻找了三年,相伴了五年。


遗憾是有的,但是直至殒身,他都不曾后悔。




但是为什么像一壶熬了几百年的苦酒,活生生浇在赵云澜心口,让整颗心都泡在里面,苦的他疼。




消失部分点进>>>












8.




也许沈巍说得对,有些事情,不知道就算了,说出来只不过给另一个人徒增烦恼,往事已矣,就算再怎么追忆,也是回不来的。


而且他的那一世,就算有再多遗憾和苦楚,留在他梦中印象最深的,反倒是一个寻常的夏天。


院子里的洋槐树开了花,一阵风卷过,把香气送进殿内,惊动了潜心诵经的裴文德。


他回头去看,门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全部打开,正对着窗户的洋槐树上躺着一个黑衣少年,他一只手撑着脑袋,百无聊赖的晃着腿,衣袖轻轻一挥,就卷起一股风,把细碎的花瓣和香气往殿内送。




洋洋洒洒的铺了整个屋子。










fin.






微博备份

齐衡伯力小脑洞

一个关于齐衡伯力的脑洞
没有国仇家恨√
半架空

伯力是匈奴的一个小王子,在十一二岁的时候被匈奴送到长安来学习汉家礼仪。其实也就是做质子。齐府在长安是煊赫人家,齐公在朝做官。齐衡比伯力年长两岁,两人一同受教。后来就不说了。
后来匈奴国内内讧,几个年长的王子死于内部争斗。匈奴国内的大臣决定迎已经成年的小王子伯力回国,继承王位。伯力在匈奴没有自己的势力,大臣们也把他当傀儡。但是伯力用自己的手腕,逐渐将王权收归己有。
因为已是匈奴王,伯力与齐衡之间通信有着诸多不便。因为要平定国内和一些不确定的因素,伯力与齐衡之间断了音讯。
后来,伯力暗中派人探寻齐家的消息,但是一直没有确切的信息。于是伯力决定自己亲到长安城,却发现齐家早已因为政治斗争被抄家,齐家所有家眷均被流放。
伯力心有不甘,继续派人沿着流放的路线寻找齐衡。
最后,伯力在西北边陲遇见了齐衡。昔日的谦谦君子如今遭了黥刑,脸上刻着难以抹去的耻辱,边陲的风沙与烈日摧毁了往日桀骜的少年。齐父齐母死在了流放的途中,往日的士大夫而今沦落成了边陲的一介商人。

好了,既然重逢了,拉灯吧。

【李杜】少年不识爱恨一生最心动

最后是把刀。在烂尾的边缘试探,然后发现了落水的空镜。本着捅刀的原则,我能不用吗!

b站链接在评论

【锤基】《吉欧尔河里的鲑鱼》,洛基告诉哥哥自己假死后会变成一条鲑鱼。

流浪在中庭的阿斯加德吟游诗人所做,神仙写文……

Übermensch:


“我的好哥哥,如果你要去找我,便去海姆冥界外的吉欧尔河找一条鲑鱼。


 


吉欧尔河在生之国与亡之国的边界,我便徘徊在生与死之间。”


 



 


 


 


 


自那无限的战役消停后,索尔来到新的阿斯加德。


 


索尔看见人们把木石堆起,造成房屋。把谷子种下,长成粮食。


 


人们热爱他。他们看到他,都向他行礼。


 


瓦尔基里对他说:“泉水清凉,太阳明亮,都是您的缘故。”


 


索尔却说:“这里没有什么需要我的事。”便把长枪交还瓦尔基里。


 


 


 


 


 


索尔在九界中穿梭,找到流落的命运女神诸诺恩。


 


这昔日粗暴的王子谦卑地向她们行礼。


 


“我来求助你们的目光,你们的智慧。”


 


年迈的乌尔德道:“世界之树的树根已被毒龙啃断,我们再也没有箴言可告赠。”


 


未来的诗蔻迪已经消失。


 


命运之线一到尾端便断裂,但乌尔德和贝露丹迪还在一刻不停地编织。


 


索尔道:“我只希望知道一件事。”


 


“您希望知道什么,松开权杖的君王?”


 


“我希望知道我再次蒙受了欺骗。”


 


风华正茂的贝露丹迪道:“那位活着,您永远只能是一个王子;那位死了,您才能成为真正的王。


 


真正的王全知全能,全然明智,全无犹疑。”


 


索尔却连连摇头:“我不要做王;我要做王还有什么用呢?我不要做王。


 


你们告诉我,王座是用什么堆成的?


 


无所不知,却不能知道他是否还活着;无所不能,却没有能力把他带回;


 


成为判断他人得失的标尺,自己便不被允许犯错;


 


没有忧愁和焦虑,全因丧失了情感的权利。


 


坐在王座上拥有一切,又失去一切。


 


奥尔老格的永生津安排我失去了所有值得失去的东西,才换来这最不重要的赏赐。


 


你们告诉我,王座是用什么堆成的?”


 


 


 


 


 


诺恩们不能回答他的问题,索尔便离开。


 


他枕在星辰上,与那神舟的废墟一同在宇宙飘荡。


 


这天他正睡觉,突然看见已故兄弟的形象。


 


他站在彩虹桥的尽头,乌尔德之泉旁边。


 


他看上去年轻、整洁、未受伤害。


 


不再愤怒,不再悲伤,不再疼痛。


 


索尔向他跑去。


 


披风滚动在风中,就像血溶进激流里。


 


疾风中隐约有乌尔德嘶哑的警告,但是他不听。


 


他跑到他面前,终得以补偿未曾兑现的拥抱。


 


这豪壮的大王子流下眼泪问他:“你没有死,对吗?”


 


黄昏停滞在那一点,光线凝固不动。


 


他的笑容讨喜,他的目光平和。


 


他的神态乖顺可亲,就像每次恶作剧之前。


 


“我的好哥哥,如果你要去找我,便去海姆冥界外的吉欧尔河找一条鲑鱼。


 


吉欧尔河在生之国与亡之国的边界,我便徘徊在生与死之间。”


 


索尔又问:“你不会死,是吗?”


 


洛基答:“如果哪一次,河里找不到那条鲑鱼,我便确实死了。”


 


索尔再问:“河里有那么多鲑鱼,我怎知哪一条是你呢?”


 


洛基笑道:“我即便是死了,仍会听到你的声音。


 


被冲进淌尖刀的斯利德河的我的灵魂,依然会因此而雀跃。”


 


 


 


 


 


 


 


索尔醒来便动身上路。


 


满怀希望和绝望,索尔乘坐由两只山羊拉动的战车,在极北寒冷黑暗之地的崎岖道路上跑了九个日夜,方抵达海姆冥界的边界。


 


这是一片冰冷多雾的暮色之地,无数亡灵在灰色的阴影中徘徊。


 


索尔在那充满了哀怨的树林旁俯身察看吉欧尔河。


 


然而河里的鲑鱼既没有死去,也没有活着——


 


吉欧尔河冰冻起来了,鲑鱼们冻在冰里。 


 


索尔抹去冰面上的雾气,寒气冻伤了他的手指。


 


那一条条鲑鱼保持着生前游动的姿势,似乎被定格在阴沉的天空中。


 


“我的兄弟就在它们之间,”索尔想。他的手腕开始颤抖。


 


它们的鳞片栩栩如生,好像只是陷入沉睡,好像随时都会醒来。


 


他一路路过湖面,一路抹开雾气。


 


雾气一被抹开就模糊,模糊之后又重新结起。


 


索尔走到河对岸。


 


他想:“我要用我的斧头把这冰砸裂,让河水重新流动。”


 


可是他又想:“万一我伤到那条鲑鱼呢?”


 


于是他决定:“我要离得远一些。”


 


索尔往海姆冥界的深处前行。


 


腐臭的雾气打湿了他的披风,钢铁的树叶割破了他的手臂。


 


活的血吸引了守海拉之门的血斑巨犬加尔姆的注意。


 


他从格尼帕洞窟爬出,来到这位阿萨神面前。


 


“长寿的阿萨神,你为何来此?”


 


索尔答:“我来带我的兄弟回家。”


 


巨犬道:“奥尔老格自有永生津:死亡就是死亡,生命才是生命。


 


入了海拉之门的灵魂,就不能再回去。”


 


索尔答:“我的兄弟未入海拉之门,只是困在吉欧尔河里。


 


加尔姆,你能否告诉我,河流为何结冰?”


 


巨犬答:“萨诺斯抹去宇宙一半的生命,亡者的灵魂却不回到海姆冥界,所以吉欧尔河结冰。”


 


索尔问:“我用我这斧头,能震碎吉欧尔河的冰吗?”


 


巨犬答:“可以,阿萨神。


 


但是你会伤到你的兄弟,你要离得更远一些。”


 


巨犬领着索尔继续往海姆冥界的深处前行。


 


走了二十步,索尔问:“这里够远了吗?”


 


巨犬说:“不行,还要再远一些。”


 


又走了三十步,索尔问:“这里够远了吗?”


 


巨犬说:“不行,还要更远一些。”


 


又走了四十步,索尔问:“这里够远吗?”


 


巨犬说:“好了,好了,快到了。


 


举起你的斧头,面对河流,再往后退三步。”


 


索尔举起斧头,面对河流,往后退了一步。


 


索尔停下,疑惑道:“我好像听见声音,有如嘶嘶沸腾的大锅。”


 


巨犬催促他:“错觉,错觉,那是风声。”


 


索尔后退了第二步,又停下,疑惑道:“我好像听见声音,那是泉水奔涌之声。”


 


巨犬催促他:“错觉,错觉,那是风声。”


 


索尔正要退第三步,脊背突然被刺骨的寒冷击穿。


 


他连忙停下脚步转过头,浓雾掩盖之下是巨大的海拉之门里深远的黑暗。


 


索尔震怒,要拿斧子砍它。“你为什么要骗我?”


 


巨犬泰然答道:“奥尔老格自有永生津:死亡不可有生命,死亡也不可再死亡。


 


我本没有生命,生之国的武器杀不死我。


 


疯子!生者跑进亡者的国度,要把亡者带回生者的世界。


 


疯子!我却不赶你走。 


 


我喜欢绝望的味道,因为它接近于死亡。 


 


总有一天你要死去,死了我便要你的灵魂。”


 


 


 


 


 


 


 


索尔惧怕斧头伤到他的兄弟,便原路返回乘上他的山羊战车,沿着金伦加鸿沟从北边末端跑向南边末端。


 


他不吃东西,渴了便喝鸿沟里赫瓦格密尔泉的水。


 


一连九个日夜,终于抵达了火之国穆斯贝尔海姆。


 


他效仿他的父亲撷取穆斯贝尔海姆的火焰。


 


却不是为了制作宇宙里的星辰,只是为了点亮那双眼睛里的日月。


 


索尔携了火种一刻不停赶回海姆冥界,又花上十三个日夜。


 


第四个黄昏,累死了一匹山羊。


 


它的前蹄跪地,化为一座高山,永远地隔断了往返火之国与雾之国的道路。


 


火种从战车上摔下,落进鸿沟之中。


 


索尔喝光了赫瓦格密尔泉的水,仍然没有找到火种。


 


索尔悲恸,因而腹胀,又把泉水吐回鸿沟。


 


赫瓦格密尔泉是所有河水的源头,流到中庭便会下雨。


 


泉水有了雷电,从此下雨必会打雷。


 


 


 


 


 


 


 


又过了九个日夜,索尔乘着一匹山羊拉的战车回到了海姆冥界。


 


他惊喜地发现,远在山羊山之外,火种的热量便已经足以融化吉欧尔河的坚冰。


 


然而鲑鱼们被火种的热度逼到了河对面,要看那些鲑鱼,他必须再回到河对岸去。


 


吉欧尔河的坚冰已经融化,索尔只能从桥上经过。


 


守桥的是狰狞的枯骨莫德古德。


 


索尔问:“海拉已经消失,死亡已经死亡,为什么你还守在桥上?”


 


枯骨答:“女主人虽已不在,亡之国仍然是亡之国,只有亡者才能进入。


 


长寿的阿萨神,你为何来此?”


 


索尔答:“我来带我的兄弟回家。”


 


枯骨道:“奥尔老格自有永生津:生者与死者不可相见,相见必要流血,不流血必要有牺牲。


 


阿萨神若要过桥,须先交出他的神力。”


 


索尔想:“我把神力给他。”


 


可是他又想:“失去神力事小,可如何保护那条弱小的鲑鱼?”


 


于是他拒绝:“我不仅要过桥,还要留着我的神力。”


 


枯骨道:“若你不遵守规矩,海拉之门会伸出手,把你兄弟的灵魂抓入斯利德河。


 


索尔唯独忌惮海拉之门抓走他兄弟的灵魂,便不敢冒险。


 


寒冷顿时侵蚀了他的身体,昏暗瞬间侵蚀了他的双眼。


 


腐烂的味道侵蚀他的呼吸,亡灵的痛苦侵蚀他的心。


 


 


 


 


 


 


 


索尔来到河对岸察看那些鲑鱼。


 


然而鲑鱼们长相相似,一同游动,无法分辨。


 


“洛基,你在哪里?”


 


没有答复。


 


索尔把手伸进水里,但是那些鲑鱼一碰到他的手就狡猾地溜走。


 


“洛基,哪一条鲑鱼是你?”


 


索尔不泄气,跟着鲑鱼群沿着河岸走动,整整问了一天。


 


星与月升起时,巨犬又来到他身边。


 


“阿萨神,你被骗了;疯子,你做了个梦。


 


没有灵魂可以变成鲑鱼。”


 


索尔道:“我不信你说的话。”


 


巨犬又道:“献上你的祭品,我便多留你一日。


 


若你不遵守规矩,海拉之门会伸出手,把你兄弟的灵魂抓入斯利德河。”


 


索尔想:“眼睛我只要一只就够了,我便把那只假眼给他。”


 


 


 


 


 


 


 


第二天,索尔仍在河岸徘徊。


 


“洛基,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没有答复。


 


索尔想:“我的兄弟和这些普通的鲑鱼固然不同,他一定相信我可以找到这些不同。


 


可是我又不能抓到它们仔细比较,就很难办。”


 


他苦苦思索,看见身边的铁树,突然想到一个办法:


 


“钢铁的树叶割不断洛基的银舌头,但普通的鲑鱼咬了却要流血。”


 


于是他摘下一片铁树叶,裹在饵料上钓鱼。


 


但是每条咬饵的鲑鱼舌头都流血。


 


星与月升起时,巨犬又来到他的身边。


 


“阿萨神,你分不清劝慰和谎言;疯子,你混淆了梦境和现实。


 


没有灵魂可以留在吉欧尔河。”


 


索尔道:“我不信你说的话。”


 


巨犬又道:“献上你的祭品,我便多留你一日。


 


若你不遵守规矩,海拉之门会伸出手,把你兄弟的灵魂抓入斯利德河。”


 


索尔想:“找不到洛基,我又能到哪里去?我便把这山羊战车给他。”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索尔又分别把自己的披风、盔甲、雅恩格利佩尔铁手套和梅金吉奥德力量腰带给它。


 


整整七天,索尔不吃不喝也不睡,仍然没有钓到那条银舌头的鱼。


 


星与月升起时,他看见巨犬从铁树林深处向他走来。


 


他想:“我还有一只眼睛和一把斧头;把它们给他,我去死。”


 


巨犬果然对他说,“阿萨神,疯子。没有灵魂可以徘徊在生与死之间。


 


献上你的祭品,我便多留你一日。”


 


于是索尔便失去了他最后的力量和光明。


 


 


 


 


 


 


索尔向河流发问:“河流啊,你能否告诉我他在什么地方?


 


你认识他,因他就在你里面。


 


他和我出自不同的枝干,却与我共食同一片田地里的粮摆脱稚嫩;


 


他和我不流淌同样的血,却与我共饮同一条河流里的水走向成熟。


 


他是我骨中的骨,我是他肉中的肉。


 


要伤我的人,必在他身上留伤痕;


 


伤了他的人,必在我的斧上流血。


 


照在我肩头的太阳,必同时照在他的肩头。


 


河流啊,你能否告诉我他是哪一条鲑鱼?”


 


河流没有舌头回答他。


 


于是索尔把头枕在河流边痛哭,哭声震断了吊着镀金水晶桥的那根头发。


 


 


 


 


 


 


这时他突然发现自己能分辨出每条鲑鱼鱼尾煽动的声音。


 


他连忙爬起,金发上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肩脖,湖面蓝色的荧光映亮了他紧闭的双眼。


 


他听见在所有成年的鲑鱼一致有力的摆尾动作中,有一只极其弱小。


 


他想起他似乎确实见过那石缝里躲着一只很小的鲑鱼,但当他用眼睛去看的时候,总以为是水草的影子。


 


他将那铁树叶包着的饵放在手心,向着那个微弱摆尾声往水里走。


 


过了很久,那只过度警惕的幼年鲑鱼才游到他手上,咬了他的饵。


 


没有血腥味。


 


索尔抓住了它。


 


幼小的鲑鱼在他手里拼命挣扎,听见他用那位的名字喊它,却又瞬间乖顺下来。


 


索尔破涕为笑。


 


 


 


 


 


 


 


巨犬听见声音从铁树林里出来,嬉笑他:


 


“阿萨神,疯子。一条鲑鱼怎么可能是你的兄弟?”


 


枯骨却现身道:“去,恶狗,去。拿着你的祭品,滚回你的洞穴。”


 


巨犬忌惮这战狂,便退回铁树林的阴影里。


 


索尔感谢他。


 


枯骨道:“不要感谢我;我不能帮你。


 


奥尔老格自有永生津:生者不能插手死者事务,死者亦不能插手生者事务。


 


纵使你的遭遇令人同情,规矩仍然是规矩。


 


你留在这里的每一天,仍需要付出代价。”


 


索尔道:“我找到了我的兄弟,这就走了。”


 


枯骨道:“三思!阿萨神。


 


你的兄弟力量不足,意识微弱;


 


只能勉强听懂自己的名字,却不能开口回应你的呼唤;


 


记忆短浅,每到第二天便会忘记你是谁。


 


留在这生与死的罅隙,他仍有恢复的可能;


 


离开吉欧尔河,他便活不下去。”


 


索尔道:“可是我再也没有东西可以给你。


 


枯骨道:“我不要你的眼睛,也不要你的斧头。


 


只是你的哭声震断了吊桥的头发:桥塌进水里,亡灵便过不来。


 


我要你造一条船,每天在两岸来回,把对岸的亡灵渡进海姆冥界。


 


把你的故事讲给渡船的亡灵听,若是他们为你的故事感动,便把他们舌底的硬币交给你。


 


每一天结束你交给我一枚硬币,便当做你这天的祭品。


 


死亡对一切平等:王公贵族的灵魂和街头乞丐的灵魂相同地位,凡人的一枚硬币和你的一把神器同等价值。”


 


索尔便允诺。


 


他用铁树造了一条船,第二天便去吉欧尔河上引渡。


 


 


 


 


 


 


三个月后,一位少女坐船。


 


她衣着单薄,被寒气冻得发抖,频频回头,却什么也看不见。


 


河流与天空流淌到一起,一切都被荒芜与黑暗吞噬着。


 


“太阳什么时候升起来?”


 


“这里没有白天,只有暮色沉沉。


 


但每到晚上,星与月会升起来。”


 


船头高大佝偻的背影看起来阴沉又孤独。


 


“他的衣服看起来很奇怪,像是铁树的皮。”少女想,“他的头发金中带黑,好像落到阴影里的光。”


 


耳边只有船桨时不时划过水面的声音,水面发出的声音像是要把船掀翻。


 


这时她突然注意到河流的阴影里有什么在游动。


 


少女向河面探身,向那雾气浓重处伸出手。


 


冰凉的河水里有什么会动的滑腻腻的东西,吓得她抽回了手。


 


少女叫道:“水里有什么东西?”


 


索尔答:“那是我不死的兄弟。


 


他为了救我受了伤,变成了吉欧尔河里的一条鲑鱼。”


 


少女问:“你来这里陪他吗?”


 


索尔答:“我来带他回家。”


 


少女道:“可是我听说:入了海姆冥界的人就不能再出去;死了的人就不能再复活。”


 


索尔打断她:“他没有死;他不会死。


 


他只是睡着了;他还会醒来。


 


等他醒了,我便带他出去。


 


他向我保证过:太阳将再次照耀我们。”


 


少女想起了自己故去的丈夫,流下眼泪:


 


“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呢?”


 


索尔答:“你可以给我你的硬币。


 


我与那枯骨做了交易:每天给他一枚硬币,换得多留在冥界一日。”


 


少女便把自己的硬币交给他。


 


 


 


 


 


 


 


六个月后,一位王子问他:“为什么总有一条很小的鲑鱼跟着我们的船,盲眼的摆渡人?”


 


索尔答:“那是我的兄弟。”便把故事讲给他听。


 


王子问:“他听得懂你说话吗?”


 


索尔答:“听不懂。”


 


王子问:“他记得住你是谁吗?”


 


索尔答:“记不住。”


 


王子问:“那你怎么能确定这条鲑鱼就是你的兄弟呢?”


 


索尔答:“我一喊他的名字,他就会回过神来,跟在我的船边。”


 


王子想起了自己蹒跚学步的兄弟,流下眼泪,便把自己的硬币交给他。


 


 


 


 


 


 


 


一年后,一位老妪对他说:“孩子,你的长袍看起来并不舒适温暖,看上去却像是铁树的皮。


 


为何你的身上伤痕累累,还少了一条胳膊?


 


伤口并没有止血,只是任由它顺着残肢流到河里。”


 


索尔答:“今天飞来一只巨型锥鸟要吃我的兄弟,我又没有趁手的武器,便把我的胳膊喂给它。”


 


老妪道:“你的兄弟在哪里?”


 


索尔答:“就是船边那条鲑鱼。”便把故事讲给她听。


 


老妪道:“他一定很感激你。”


 


索尔道:“他不能。


 


一到明天,他又会忘记我是谁。


 


当我要碰他的时候,他便咬我的手指。


 


但尝到我的鲜血,他似乎就能长得更快些。”


 


老妪想起了自己喂养的子女,流下眼泪,便把自己的硬币交给他:


 


“虽然我从来没见过你的兄弟,但我想他一定和你一样有一头乌黑的长发。”


 


索尔这才知道,这一年阴冷的雾气已经完全浸黑了他的头发。


 


 


 


 


 


 


索尔每天都交给枯骨一枚硬币,就这样过了一年。


 


这天星与月升起时,那条鲑鱼消失了。


 


索尔再也听不见他尾鳍摆动的声音。


 


他推翻了铁木船,慌张地跋涉在水里,喊着他兄弟的名字。


 


岸边突然有个稚嫩的声音向他发问:“你是谁?”


 


孩子的声音比寒风呼啸在铁树林的声音小得多,比吉欧尔河流流动的声音小得多。


 


索尔的心跳比寒风呼啸在铁树林的声音大得多,比吉欧尔河流流动的声音大得多。


 


良久,言语终于突破牙齿的桎梏,他喊他的名字:“洛基。”


 


“你是谁?为什么对着河水喊我的名字?”


 


索尔循声走到岸边,半跪在孩子面前。


 


他想微笑,嘴唇却颤抖。


 


他想摸他的脸,却把手收回。


 


“我是你的兄长。”


 


“哥哥。”孩子便信他,扑到他怀里吻他的面颊。


 


索尔便也抱住他。


 


他的体型很小,大概只有三百岁,相当于人类的六岁孩子。


 


他的皮肤寒冷刺骨,却并不颤抖,因他自冰霜孕育。


 


索尔问孩子:“你是怎么变回来的?”


 


“变回什么?”孩子问他,“我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你了。”


 


索尔把孩子抱起来:“我这就带你离开这里。”


 


“明天再走好不好?我的头好晕。”孩子对他撒娇。


 


索尔便答应他。


 


索尔在河边坐下,孩子坐在他怀里。


 


索尔帮孩子把湿漉漉的及颈黑发梳理整齐,孩子把星星数给索尔听。


 


数着数着,孩子便睡着。


 


梳着梳着,一年从未离船从未睡眠的索尔也睡着。


 


 


 


 


 


 


第二天索尔醒来,怀里却没有了那个孩子。


 


他正要呼喊,忽又听见那个特殊的尾鳍摆动声又出现在河流里。


 


他把手伸过去,那条鲑鱼便咬他。


 


他喊他的名字,那条鲑鱼便乖顺。


 


索尔便明白,他又变回了鲑鱼。


 


星与月升起时,鲑鱼又消失。


 


岸边一个少年的声音向他发问:“你是谁?面庞在罩在长袍阴影里的陌生人。为什么你的脸色像死一般苍白,长发和胡子蓬然怒立,看起来像奇怪的角。”


 


索尔为他的出现喜悦,对他说:“我是你的兄长。”


 


少年银铃一样嘲笑起来:“瞎眼的独臂老船夫,我这样小,你这么老,怎可能会是我哥哥?”


 


索尔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少年见他不辩解,顿觉无趣,又问他:“你为什么要在这里?这里的大地荒芜又黑暗,充满亡灵的痛苦;这里的河流充满雾气和腐烂的味道。”


 


索尔答:“我来带你回家。”


 


少年便不作声。


 


过了一会,索尔突然听见河里传来少年的呼救声。


 


“哥哥,救命!救命,好哥哥。我掉进旋涡里去啦。”


 


索尔听见少年的呼救,没有想河里从来没有旋涡,立刻从船头跳了下去。


 


“洛基,你在哪里?”索尔在旋涡里喊。


 


“我在里面呐!”少年安然无恙坐在岸边,得意洋洋地看索尔慢慢被卷进他用法术造出来的旋涡。


 


“洛基,你在哪里?”索尔喊,旋涡已经没过了他的腰。


 


“我还在里面呐!”河底的分身继续哭喊,河岸的真身却渐渐笑不出来。


 


“洛基,你在哪里?”索尔喊,旋涡已经没过了他的口鼻。


 


“我还在里面呐!”河底的分身仍旧哭喊,河岸的真身已经站了起来。


 


“洛基,你在哪里?”索尔喊,旋涡就要没过他的头顶。


 


少年突然撤掉了法术,冲进河水里。


 


索尔浮出水面,呛了两口水。


 


一旦找回呼吸,他又喊着他的名字要潜入水里。


 


那小人儿却突然勾住了他的脖子不让他潜,居然扑进他的怀里哭起来。


 


索尔不知如何是好,把他抱起来走向岸边。


 


少年的身体又软又轻。


 


“你怎么哭了?”


 


“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少年抽抽噎噎地任由他抱着,“我总觉得自己忘掉了很多重要的事情。”


 


“不要哭了,我在这里呢。”


 


一经劝,少年反而哭得更凶了,尖牙利齿变成了软弱的鼻音。


 


“我骗了你,你知不知道?河里根本没有旋涡,我也根本没有掉进旋涡里。”


 


怀里那幼小的肩头抖得厉害,索尔要抱得很紧才能让它停下。


 


“你没事就好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你没事。”


 


“我是不是很坏?”少年问他,“为什么你不生气呢?”


 


索尔叹道:“我知道你的匕首是用什么做成的——刀柄是自尊,刀背是真心,刀尖是谎言。


 


可我那时总过分在意你握着刀柄的手和刺穿我脏器的刀刃,从未留意是什么藏在那刀刃背后。”


 


 


 


少年问他:“你的手臂怎么了?”


 


索尔不愿让他担心,便安抚道:“本来就只有一条。”


 


少年又问:“你的眼睛又怎么了?”


 


索尔又答:“本来就是瞎的。”


 


 


 


少年请求他带自己离开。


 


索尔抚了抚他的背道:“等你的头不晕了,我们就走。”


 


少年问:“我的头什么时候才能不晕呢?”


 


“快了,很快,就快了。”索尔安慰他。


 


索尔在河边坐下,少年坐在他怀里。


 


索尔帮少年把湿漉漉的及肩黑发梳理整齐,少年把星星数给索尔听。


 


数着数着,少年便睡着。


 


索尔却没睡着。


 


星与月西沉之时,怀里的少年果然变回了一条鲑鱼。


 


 


 


 


 


 


洛基每天长大三百岁,相当于人类的六岁。


 


夜晚变回人形,第二天便变回鲑鱼回到吉欧尔河里恢复力量。


 


第三天,青年看见他,仍然不认得他是谁:


 


“你是谁?面庞在罩在长袍阴影里的陌生人。为什么你的脸色像死一般苍白,长发和胡子蓬然怒立,看起来像奇怪的角。”


 


他还是嘲笑他,不认他作哥哥。


 


又用法术造了旋涡,谎称自己掉了进去。


 


索尔还是跳进去救他。


 


青年喊了三次“我还在里面”,旋涡没过索尔的头顶他又收手,伏在岸边自己偷偷哭起来。


 


索尔听见他的哭声,又问他原因。


 


青年答:“如果哪一天你要死了,我就告诉你。”


 


索尔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便捏了捏他的后颈。


 


青年已经快长得和他一样高。


 


“我是不是很坏?”青年问他,“我是不是经常这样对你?”


 


索尔叹道:“曾经我总是认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夜晚就要点灯。


 


现在才明白:笑着人的不一定比哭的人更喜悦,哭的人不一定比笑的人更痛苦;


 


伤害不一定是因为仇恨,成全不一定是因为喜爱;


 


被捅的人不一定受伤,捅人的人也不一定完好无损;


 


觉得是秘密的事情,对方早已知晓;


 


觉得心照不宣的事,对方却从未想到;


 


真情实感从不敢轻易流露,自欺欺人才挂在嘴边。


 


这都是很简单的道理,我却花了很多时间,很多代价才想明白。”


 


 


 


索尔在两岸来回,青年便坐在船尾,


 


青年讲笑话,要哭的船客便笑出来;


 


青年唱歌谣,受惊的船客便安定。


 


青年与船客交谈,船客便对他说话。


 


“原来这里是冥界,这些人都是亡灵。”青年想,“我也死了吗?”


 


青年突然喊他:“哥哥。”


 


索尔便回过头来。


 


青年问:“你的手臂怎么了?”


 


索尔答:“本来就只有一条。”


 


青年道:“你骗人,当风浪颠簸时,你仍不习惯把身体重心侧向一边。”


 


索尔不擅长说谎,便告诉他:“喂了一只巨型锥鸟。”


 


青年追问:“是不是为了我?”


 


索尔不发话。


 


青年又问:“你的眼睛又怎么了?”


 


索尔又答:“本来就是瞎的。”


 


青年道:“你骗人,我喊你时,你仍下意识去看,然后才去聆听。”


 


索尔不擅长说谎,便告诉他:“失去一只眼睛才能找回力量,失去两只眼睛才能找回你,代价已经很轻。”


 


青年不发话。


 


又到了岸边,青年和那些亡灵一起下船,对索尔说:“我送送他们。”


 


索尔立刻道:“不行,不要进去。”


 


青年问:“为什么不能进去?”


 


索尔答:“铁树林外有一条恶犬,会千方百计骗你进海拉之门去。”


 


青年想:“骗走我哥哥眼睛的,一定是这条恶犬。”


 


青年又问:“为什么不能进海拉之门去?”


 


索尔又答:“进了海拉之门的灵魂,便不能再回来。”


 


青年又想:“回来?回哪里来?我还活着吗?”


 


嘴上却笑嘻嘻道:“好哥哥,不要紧张,我不进去。”


 


青年用法术化了分身坐回船尾,真身却悄悄潜入铁树林。


 


 


 


巨犬看见洛基,便从洞穴里出来。


 


它的体型庞大,日月都被遮住。


 


“咦,你是什么东西?


 


你看上去既不像是死的,也不像是活的。


 


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要是说不上来,我就把你吃掉。”


 


洛基心中奇怪:“它在说什么?


 


什么死的,什么活的?”


 


口中却赞颂道:“伟大的加尔姆,您何其英武!


 


我从谦卑中来,给您带来海拉饼作礼物。”


 


巨犬喜道:“好!好!话说得好听,人也识时务。


 


九界的食物,唯有海拉饼最使我满意。


 


好!好!拿来吧!


 


要是拿不出来,我就把你吃掉。”


 


洛基又道:“可是我来的路上遇到一只怪鸟,有鳞和一对大角。


 


它听说我只给您带了礼物十分嫉妒,扬言要把您的所有宝贝全部抢走!”


 


巨犬冷笑道:“啊!我知道这只臭鸟,它住在河流的尽头,


 


欺软怕硬人后逞英雄,几日不打便皮痒,


 


抢我的宝贝?它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


 


它要是敢进来,就再也别想出去!


 


要不是我要守这门口,我这就撕开它的肚皮。”


 


洛基心想:“原来宝贝都藏在海拉之门里,我非进去不可了。”


 


于是又对巨犬说:“它正是知道您不能远离,抢走了我送您的礼物!”


 


巨犬气道:“什么!它抢走了我的礼物!它不怕我的獠牙吗?”


 


洛基答:“我也是这样说:‘什么!你敢抢伟大的加尔姆的礼物!你不怕伟大的加尔姆尊贵的獠牙吗?’”


 


巨犬满意道:“对!对!就该这样说!”


 


洛基又道:“那鸟却嘲笑我。”


 


巨犬问:“它嘲笑你什么?”


 


洛基作犹豫不决之态道:“我不敢说,怕您把我吃掉。”


 


巨犬急道:“你只管说,我不吃你。”


 


洛基便说:“那鸟对我说:‘我才不怕那条傻狗!我还放你回去传个话:


 


女主人都死了多久了,它还乖乖守门看家,


 


胆子还没有针眼大,生怕离开要受罚!’”


 


巨犬怒道:“谁说我胆子小?谁说我怕受罚?


 


谁说我只会乖乖守门看家?”


 


洛基赶紧接道:“我对它说:‘你嚣张不了太久!


 


伟大的加尔姆这就撕开你的肚皮,用他尊贵的獠牙!’”


 


巨犬道:“说得好!


 


我这就撕开它的肚皮,用我的獠牙!”


 


 


 


巨犬离开了,洛基便走近门里。


 


他的皮肤泛蓝,使他感觉不到寒冷;他的眼睛发红光,使他在黑暗里也能看见:


 


冥界九河阴郁而滞缓,时间暗暗流过荒凉而怠惰的路途,


 


尸骨横陈的河岸上,所有的洞穴都背阴朝北,


 


山壁都用毒蛇背脊谷堆垛,毒蛇从烟洞往下滴淌。


 


洛基想:“那恶犬喜欢蜷卧在洞穴里,宝贝一定也藏在洞穴里。”


 


便沿着河岸一个洞穴一个洞穴翻找。


 


他找到一样食物,每吃一口便更加饥饿。


 


他想:“这不是我要找的东西。”


 


他找到一把餐刀,切食物便永远吃不完。


 


他想:“这不是我要找的东西。”


 


他找到强者的软弱、爱人的冷漠、善人的恶念、智者的愚昧。


 


他想:“我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面。”


 


他抬起头,望向湖对岸,


 


突然发现对岸最大、最黑、最深的洞穴里,有一只山羊。


 


洛基想:“那一定是我哥哥的山羊。”


 


他要到河对岸去,却犯了难:


 


这河名叫斯利德,河水中流淌着锋利的尖刀。


 


洛基试探着把脚放到水面上,立马被割破,


 


鲜血随着尖刀迅速流向火红色的深渊。


 


洛基想:“这可不行,我过不去。”


 


但他又想:“我一定要过去。”


 


他继续往前走,看见海拉的宫殿埃琉德尼尔。


 


洛基突然想:“是了:海拉的卧室名为毁灭,床名为忧愁,窗帘名为火灾;


 


河水终究是河水,是水便怕火;


 


我把火灾扔进斯利德河,河水烧干便不再淌尖刀,我便能过去了!”


 


于是洛基便冲进宫殿里,明目张胆地把窗帘扯下来。


 


海拉的男仆迟缓对他说:“咦,你是什么玩意?


 


竟敢女主人的宫殿里来偷东西!


 


你看上去既不像是死的,也不像是活的。


 


但你既然进了海拉之门,就别想再出去。


 


我要抓住你,把你扔到斯利德河里去。


 


怠惰,你为什么不说话?”


 


海拉的女仆怠惰道:“哎,拿吧!都让他们拿走吧!


 


有什么好追的?


 


几个月前那条忘恩负义的恶犬来抢女主人的餐刀和食物,你不是到现在都没追上吗?


 


女主人反正已经不在了,我也懒得管了。”


 


 


洛基拿了窗帘,便扔进斯利德河里,


 


河水烧干了,他便到了对岸。


 


他从洞里找出一只假眼、一只真眼,


 


一件披风、一身盔甲,


 


一副雅恩格利佩尔铁手套,一条梅金吉奥德力量腰带,


 


全部放进山羊的战车,就从海拉之门出去。


 


 


 


洛基回到铁树林,找到那只巨型锥鸟的尸体,


 


洛基把锥鸟的尸体扔进战车,便前往吉欧尔河。


 


 


 


洛基回到吉欧尔河,索尔正把船停在岸边。


 


洛基撤掉了分身,把锥鸟的尸体扔在河边,把山羊拉到河里。


 


洛基站在河边佯装惊讶地喊:“呀,哥哥,河上飘来一样东西!”


 


索尔问:“是什么东西?”


 


洛基答:“不知道。


 


好像是一片海,它流过的地方鱼群便活跃;


 


好像是一片天空,它飘过的地方河水便明亮。”


 


索尔把那件东西从河上捞起来,惊讶不已:“这是我的眼睛。”


 


 


 


索尔终于再次看见他的兄弟:


 


他的头发长,他的足又轻。他的面颊发光,他的双眼野亮。


 


他上前揽紧他的肩头,他便也回抱他;


 


他喊他的名字,他便应答。


 


 


 


索尔发现自己牺牲过的所有东西都飘在河面上:“这是怎么回事?”


 


洛基指着河岸道:“一定是这贪婪的巨鸟偷了那恶犬的宝贝,那恶犬追到河边把它活活咬死!”


 


索尔剖开巨型锥鸟的胃,果然找到了自己的手臂;又用巨鸟的皮毛给洛基做衣裳。


 


洛基看见索尔穿好盔甲,戴好披风,笑话他:“这看起来才像我哥哥。”


 


但是他看见索尔的头发,却又皱起眉头。


 


索尔道:“我和你一样是黑头发。”


 


洛基道:“黑头发才没你这么难看。”


 


青年把兄长拉到河边坐下,就着河水梳他的头发。


 


阴影消散之后,光线便逐渐明亮。


 


 


 


“好了,”洛基说,“你该回答我了。”


 


索尔问:“回答你什么?”


 


洛基道:“你知道是什么。”


 


索尔便叹气,他一直在等这必然的一问。


 


索尔道:“你是阿斯加德的王子,你是奥丁的儿子,


 


你是约顿海姆的正统君王,你是诡计之神。


 


在我告诉你一切之前,有一件事你必须明白:


 


即使仙宫荣光不再,父亲尸骨既寒,


 


即使世界之树已被毒龙啃断,所有的诡计都已宣告破产,


 


你依旧是我的兄弟,我与你同在,


 


你仍然是我的兄弟,没有什么我不愿意为你做,


 


你永远是我的兄弟,我不会再想要比你更好的兄弟。”


 


 


 


“孩童时,我们同在万年花园玩耍,


 


我拉住你的手,你便也拉住我的手,


 


我不曾离开你,你不曾离开我。


 


少年时,父亲对我们说:你们都生而为王,


 


父亲拉住我的手,也拉住你的手,


 


我不曾离开你,你不曾离开我。


 


青年时,你得知你是约顿海姆冰霜巨人之子,


 


我拉住你的手,你松开我的手,


 


但我不曾离开你,你也不曾离开我。”


 


洛基回忆起来便流眼泪,背身走远不再听下去,


 


索尔跟上前,洛基便喝止他:“别跟上来!你跟上来做什么?


 


你以为你是我的影子吗?你是我的障碍!


 


阳光照到你身上,便照不到我身上。”


 


索尔惊而缄口,呆立河边。


 


 


 


青年继续往前走,及背心的黑发仍在滴水。


 


星与月已经西沉,青年也不去数它们。


 


走着走着,青年变回了一条鲑鱼。


 


 


 


 


 


 


 


 


“你是谁?红披风的陌生人,你和这里的景物都不一样。”第四天,一个年轻男子在岸边问他,“为什么你的眼睛这样忧伤?乌云压在你的睫毛上,好像压倒芦苇的硕石。”


 


索尔不去看他,很久之后才答道:“我谁也不是。”


 


年轻男子又盯着他瞧了一会,便转身道:“好罢!那我走了。”


 


“别离开河!”索尔跳了起来,“别进铁树林。”


 


“你是谁?”年轻男子便又转过身来。“你凭什么管我?我凭什么听你的?”


 


索尔一时语塞。


 


“我是吉欧尔河上的引渡人,”他终于说,“我给你带来的只是良善的建议:


 


别离开河,因这河流能让你活着;


 


别进铁树林,因那林子会要你的命。”


 


“你到底知道什么?”年轻男子逼问,“你不告诉我,我偏要离开这河,走进那林子里去!”


 


 


 


索尔沉吟作答:“孩童时,你是阿斯加德唯一的王子,


 


父亲拉住你的手,母亲也拉住你的手,


 


阿斯加德喜爱你,你不曾离开过阿斯加德。


 


少年时,父亲对你说:你生而为王,


 


你向百姓伸出手,百姓便亲吻你的手,


 


阿斯加德信任你,你不曾离开过阿斯加德。


 


青年时,你出震继离,


 


你向前方伸出手,战士便成为你的手,


 


阿斯加德尊崇你,你不曾离开过阿斯加德。”


 


年轻男子先是不为所动,继而皱起眉头,接着紧闭嘴唇。


 


“这不对,”他想,“一切都很完美,可我为什么并不高兴?”


 


年轻男子问道:“这里是阿斯加德?”


 


“这里不是阿斯加德。”索尔的声音因为哀伤而低沉,“你为了你的百姓来到这里,明天我就能送你回去。”


 


“回去?”年轻男子有些恍神,“回到哪里去?”


 


索尔答道:“回阿斯加德,你的国。”


 


“哦,是了,”年轻男子有些迟疑,“我的父母一定会乐意见到我……”


 


索尔突然失去言语。


 


“他们已经不在了,是不是?”年轻男子注意到他的反应。


 


他终于意识到这一切奇怪在什么地方。


 


年轻男子突然问道:“什么人爱着我?”


 


索尔猝不及防,便答道:“你的百姓爱着你。”


 


“那是尊崇不是爱。”年轻男子打断他,又问一遍:“什么人爱着我?”


 


未等索尔回答,他又咄咄逼人地问他:“什么人爱着我?我爱着什么人?


 


什么人恨着我?我恨着什么人?


 


如果没有人恨着我爱着我,我如何知道我确实存在?


 


如果我没有恨着什么人爱着什么人,这一切又有何意义?”


 


他一找到漏洞,便不遗余力。


 


狂风骤雨卷着无数利刃,反而先割伤了自己。


 


颤抖又哽咽,好像被突然的寒冷冻坏了喉咙;


 


愤怒又无助,好像平白受了这世界莫大的背叛。


 


索尔无法回答其中任何一个问题。


 


洛基每痛一次,索尔便跟着痛一次。


 


他恐慌他就这样碎掉,烧光,便上前去托住他的后颈。


 


那颤栗随着他的手掌传到他的心脏,于是当他张开嘴喉咙也被堵住。


 


洛基浑身一震。


 


“这个动作非常熟悉,”他的眼泪冻结在眼眶里,抬起眼睛问他,“你到底是谁?”


 


索尔又答不上来。


 


“我不想知道发生过什么!


 


只是告诉我:谁为我的离开流泪?谁在期待我回去?


 


我在谁的生命里?我对谁重要?”


 


他抓住兄长的盔甲,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的稻草,


 


他的牙齿和舌头被黏在一起,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喊叫,


 


他正在凋零,正在溶解,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坍塌。


 


“别的事情我都不在乎!


 


我只想知道:我是不是孤身一人在这世上?”


 


“你不是!我的兄弟。”


 


索尔大声打断他,用被割裂的心为他衰败的防线建起新的牢不可摧的围墙。


 


他无法再珍重他为他辛苦找回的那片天空和海洋,自此延伸到九界的河水冲出源头。


 


“你不是一个人,我们两个都不是。”


 


他试图支撑他的坍塌,可他本身也在坍塌,


 


他试图制止他的溶解,可他本身也在溶解。


 


他把他的脖颈紧紧搂到肩头,吐出那些光脚从沸油烈火上走过来的字句:


 


“你就是我的生命,你对我重于一切,


 


你离开的那一刻我便也死了,你回来的可能才使我仍在呼吸。”


 


洛基的身体好像被闪电击中般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嚎啕大哭,


 


所有的喊叫终于从喉咙的囚牢里自由,肺里所有的空气逃出他的身体,


 


他本身的存在却没有随之消散,终究停留在了他的怀里。


 


直到星与月西沉,他才安宁地垂下脑袋,变回那条鲑鱼。


 


 


 


 


 


 


 


第五天,洛基终于找回了全部的一千五百年。


 


“你是谁?红披风的陌生人,你和这里的景物都不一样,


 


在这阴暗之地你衣着光鲜,却并不显得突兀,


 


好像你很熟悉这地方,这地方却一直记不住你,


 


好像你已在这河边很久,鲑鱼却总是健忘。”


 


索尔思忖答道:“我是你的兄长,也是你的士兵;


 


你是我的兄弟,也是我的君王。


 


我并不阻碍你,也不离开你;我来带你回家去。”


 


洛基一愣,不满道:“这叫什么道理?


 


凭什么我哥哥能做士兵,我却只能做君王?


 


这叫什么公平?


 


我哥哥要做士兵,我便也要做士兵;


 


我哥哥不做君王,我便也不做君王!”


 


索尔惊而发笑:“那阿斯加德便没有王了。”


 


“闭嘴,手下小卒!”洛基冷哼着转身,“你的王决定不走了!就在这扎根了!”


 


索尔去拉他的手臂:“好了弟弟别闹了,我们回家吧。”


 


洛基耍脾气抽走了手:“一个士兵没有立场告诉他的王该做什么!”


 


索尔只好退让道:“我道歉,我承认我没有想清楚,不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


 


洛基便气呼呼看向他:“那你再说说:你是我的什么人?我是你的什么人?”


 


索尔笑答:“我是你哥哥,也是你的君王;


 


你是我弟弟,也是我的君王。


 


现在一位君王与另一位君王商量:我们回家去,好吗?”


 


洛基绷不住要笑,赶紧故作高傲地提高声音:“你别高兴得太早!我还生着你的气呢!”


 


 


 


索尔拉住他的手,他便也拉住索尔的手。


 


索尔犹豫问道:“你不想知道其他的事?”


 


洛基摇头道:“那有什么重要?


 


一切都使我满意,什么也改变不了。”


 


 


 


巨犬突然从铁树林里跳出来:“好啊,你这不死不活的小东西,竟敢骗我!”


 


洛基不解道:“你说谁不死不活?谁骗了你?”


 


巨犬道:“省省你的花言巧语!我看不见你兄长身上的东西吗?


 


我不去找你麻烦,你却自己送上门来!


 


奥尔老格自有永生津:死亡就是死亡,生命才是生命。


 


入了海拉之门的灵魂,就不能再回去。


 


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我这就撕开你的肚皮,用我的獠牙!”


 


索尔醒悟事情真相,暗自自责迟钝。


 


多天真的想法!失去的东西会自己送回面前,做出选择不用付出代价?


 


“洛基,快走!”


 


索尔抡起起斧头砍,但丝毫不能伤它。


 


巨犬哈哈大笑:“奥尔老格自有永生津:死亡不可有生命,死亡也不可再死亡。


 


我本没有生命,生之国的武器杀不死我。


 


阿萨神,你的记性比鲑鱼还要差。”


 


它一说完,却轰然倒地。


 


血液瞬间浸透了铁树林的土壤,染红了见证始末的吉欧尔河。


 


“你胆敢叫我先走?”


 


洛基割开巨犬的脖颈,踢开它的头颅走来。


 


他掷那沾血的铁树枝犹如掷匕首,入木三分在索尔脖颈的方寸之间。


 


“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我不需要你的牺牲,我也可以为你牺牲?


 


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你不需要保护我,我也可以保护你?


 


你真的明白我要的是什么‘公平’?


 


哥哥,你告诉我:你是相信我站在你的王座背后,还是相信我坐在你的王座旁边?


 


怎么样你才能理解,这段关系并不只有你片面的奉献,我对你的爱并不比你对我的浅些?”


 


洛基正要把另一截铁树枝也扎进索尔颈边的铁树干里,索尔却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理解,从那掷物不再穿透虚像就理解,


 


从你选择回到我的身边就理解,从你放弃我给你的自由就理解。


 


我曾盲目;如今得见。


 


正是因为理解,我才叫你先走,


 


因为我相信:只要我们两人中有一个活着,就一定能把另一个找回来。”


 


洛基怔住因而松开手,良久才摇头笑道:


 


“我总是以为只有我才洞悉一切,从未想到你也有开窍的一天。”


 


 


 


兄弟乘船来到对岸,那守桥的枯骨莫德古德却正站在那里等他们。


 


洛基问:“你也要来阻拦吗?”


 


枯骨答:“阿萨神要回到生者的世界,我便把他的神力还给他。”


 


久违的温度回顾他的百骸,恩赐的光明重临他的双眼。


 


他的灵魂停止腐烂,他的心灵消除重负。


 


索尔问:“你要帮我们?”


 


枯骨道:“阿萨神要离开亡者的世界,还有三个条件。”


 


洛基又到腰后摸铁树枝,笑嘻嘻回答他:“好呀,说来听听。”


 


索尔却偷偷按住他的手:“请你说吧。”


 


枯骨道:“第一个条件,就是阿萨神要赔偿河上的桥。


 


河上没有了水晶桥,河里也没有了引渡人,亡灵便过不来。”


 


索尔问:“要到哪里去找桥呢?”


 


枯骨道:“这桥原是一座镀金的水晶桥,用一根头发吊住。


 


那头发虽是死的东西,仍能如活物般自然生长;虽是活的东西,却在死的世界诞生。


 


因它既是死的也是活的,才可沟通生死两岸。”


 


洛基笑道:“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我正既是活的东西,也是死的东西。


 


要放走我哥哥,你便要拿我做桥吗?”


 


说着洛基便把铁树枝拿出来。


 


索尔吓了一跳:“洛基,不!”


 


“先前说过的话你都忘啦?”


 


洛基却已抢先一步地把那铁树枝从后颈处割过。


 


然而落到地上的只有一把头发。


 


“我哪有你那么傻?”洛基笑他,“既是欠他一根头发,我便还他一把头发。”


 


索尔这才松了口气。


 


洛基道:“我既是死的也是活的,我的头发便也既是死的也是活的。


 


这段头发在死的世界诞生,又如活物般自然生长,便用它做你的桥吧!”


 


说着便把那把黑色长发扔到河上,变作一座玉石的桥。


 


枯骨又道:“第二个条件,阿萨神需要赔偿守门人。


 


血斑巨犬加尔姆已被杀死,阿萨神便要守好海拉之门。”


 


索尔问:“我明白你的意思:只要把门看好,你便放我弟弟回去吗?”


 


这回洛基吓了一跳:“哥哥,你对我保证过什么来着?”


 


“每一句话我都记着。”


 


索尔回到铁木船上。


 


然后把金山羊牵下来。


 


“我也没有那么傻啊。”索尔笑道,“既是欠他一只狗,我便还他一只羊。”


 


洛基翻了个白眼。


 


索尔道:“你还有什么条件,继续说吧!”


 


枯骨道:“奥尔老格自有永生津:死亡就是死亡,生命才是生命。


 


入了海拉之门的灵魂,就不能再回去。


 


他的脚曾被斯利德河流淌的尖刀割破,他的血肉已属于冥界九河。”


 


洛基问:“你要反悔吗?”


 


枯骨道:“为了那根断裂的头发,为了那三百七十枚硬币,


 


为了斯利德河里的窗帘,为了吉欧尔河里的血,


 


我可以给你们一次机会,也只能给你们一次机会。


 


你们现在就离开这里,沿着崎岖的山路往上走,


 


星与月西沉之前见到生的光,你们便可重获自由。


 


但你们必须记住一件事:你的兄弟必须走在你前面,并且无论如何都不能回头!


 


只要他往回看一眼,海拉之门会立刻伸出手,把你兄弟的灵魂抓回斯利德河。


 


你们便再见不能相见,永远失去对方。”


 


洛基笑道:“这有什么难呢?我答应你了。”


 


索尔看了看他的脸,没有附和,但也没有别的办法。


 


 


 


 


 


 


 


洛基在前,索尔在后,兄弟俩努力走向上面的世界。


 


走了一段路,洛基笑起来,索尔询问原因。


 


“我想起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情,想起我们同在万年花园玩耍。”


 


索尔回以笑声,心情却沉重:洛基开始慢慢找回自己的记忆。


 


一旦他情绪激动转身对峙,他便会永远失去他的兄弟。


 


洛基道:“我想起我把你变成一只青蛙。”


 


索尔笑道:“那可真是一只丑陋的青蛙。”


 


洛基又道:“我还想起我把自己变成一条蛇。”


 


索尔又叹道:“那可真是一条美丽的小蛇。”


 


 


又走了一段,洛基停了停,语气不再含笑。


 


“那些神明都不喜欢我,是不是?”


 


索尔道:“因为你总喜欢恶作剧;而那些阿萨神总是自诩耿直,却不提你聪明头脑为他们带来的好处。”


 


 


又走了一段,洛基站在原地。


 


“为什么我不能拿姆乔尔尼尔?”他问得很急,“为什么我不能继承王位?”


 


“不要回头!”索尔赶紧提醒他。“那是父亲的错误,不是你的错误。


 


父亲把所有儿女当成棋子,从未给你应得的承认。


 


你是最有才华的法师,你有王的智慧,王的胆识,假以时日还会有王的仁慈。”


 


洛基沉浸于回想,不再与他交谈。


 


 


走到山腰,洛基的身形一震,看向自己的手臂。


 


“难怪,难怪,”他的声音近乎嘶哑,又要回头,“我是冰霜巨人之子?是晚安故事里家长用来吓孩子听话的怪物?”


 


“不要回头,洛基。”索尔说,“你是谁并不由你的出生决定,而是由你做了什么决定。”


 


回忆涌来,洛基不断地哆嗦起来,笑声寒冷刺骨。


 


“我做了什么?是我放进冰霜巨人,是我让你无家可归;


 


我做了什么?是我试图毁灭约顿海姆,是我试图征服中庭;


 


我做了什么?是我流放了父亲,是我害死了母亲!”


 


索尔打断他:“而每到真正的毁灭到临,你总是站在我们身边,


 


面对劳菲亦然,面对海拉亦然,面对萨诺斯亦然;你不是怪物!


 


神和人本性皆非大善大恶;纵使命运对你这样不公,你仍对命运回馈了最大限度的善良。


 


你不是怪物:每每假死后变成鲑鱼回到吉欧尔河,全不是因为自己。你不是怪物。


 


你属于阿萨神族,你是阿斯加德的王子,你是奥丁之子,你是我的兄弟。”


 


洛基恨道:“你是谁来承认我?拥有一切自然心地善良,尽说这些来怜悯我!”


 


他猛把那铁树枝扎进山壁,几乎转过身来。


 


“我要出去干什么?不过是为你的德行衬托,你何尝为我考虑过?”


 


索尔道:“这些话不必我说给你听,只有你才能向你证明。”


 


他用神力对那斧头说:“我以阿萨诸先神的名祝福:配得上的人便能拿得起这斧子。”


 


便把那斧子掷到洛基前面。


 


洛基怔了怔。


 


星与月越来越黯淡。


 


索尔催促他:“把这斧头拿起来!”


 


洛基看着那斧头,呼吸逐渐冷静凝聚,


 


他的手颤抖而迟疑,就像很久以前在中庭把手伸向锤柄。


 


稍微发力,斧头纹丝不动。


 


他突然泄了气,呼吸四下窜逃,视线奔向四面八方,


 


他害怕去确认,便要松手:“我不……”


 


“拿起来!”索尔又鼓励他,“你很久都没有试过。”


 


他的声音像坚定的船锚拉住了他颠簸的手腕。


 


洛基重重地吸了口气,肩头一提。


 


一声嗡鸣,斧头便被拿了起来。


 


惊讶、困惑和慌乱一瞬间冲溃了随记忆继承的无名怒火。


 


他看着自己蓝色花纹遍布的手腕,又看着那被祝福的国王的武器,那鲜明的对比互不褪色。


 


狂跳的心脏逐渐恢复沉着冷静,迟来的慰藉溶和消解了旧伤的苦涩。


 


是何来那早已无意义的执念便释然,他轻笑出声却似叹息:


 


“你就这么相信我?如果我没有举起来,我肯定会失去冷静回头的。”


 


“我知道你值得。”索尔道,“你要是愿意,你可以留着。”


 


洛基笑起来,再没有往日的讽刺和野心。


 


“谁稀罕你的锤子斧头呀?


 


品味从来没长进,一点也不优雅,那么难看。”


 


他把斧头扔回地上继续往上走,好像欣赏完一颗蒲公英种子便松手。


 


索尔只好把斧头捡起来,跟在他身后。


 


洛基道:“你知道吗?我之前没有说错:这些事无关紧要。


 


有时候遗忘比记忆更能铭记关键,沉睡比清醒更能清晰本相。


 


你知道吗?解开我心结的并不是锤子上的祝福,我早知道这是父亲的一个陷阱题。


 


父亲是否承认我不重要,阿萨诸先神是否承认我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相信我值得:你相信我的能力,你相信我是阿萨神,


 


你相信我不是过错之人,你相信我与你完全平等。


 


你的信任发自本心,不假思索,从未动摇,我便明白你对我说的那些并不是出于宽恕或同情。


 


正是这信念,让我的怒火冷静,让我的眼神清醒,让我的脚步前行。”


 


 


 


 


 


 


他们离上面的世界越来越近,星与月悬之一线。


 


洛基突然捂住了自己的脖颈:“我死了,是不是?”


 


索尔知道他终于想起来最后的事,心中伤痛,不能发话。


 


“你在我后面吗?”洛基越来越怀疑这一切,“哥哥,我想回头看看你。”


 


索尔道:“我在这儿!不要回头。”


 


洛基害怕道:“你在说话吗?还是我在做梦?


 


枯骨是不是骗了我?我是否仍在斯利德河里?


 


你真的来找我了吗?还是你已抛弃了我?


 


哥哥,我想回头看看你。”


 


索尔道:“我在这儿,洛基!我就在你的背后。


 


我永远为你在这里,你不用担心我会离开。


 


用你的心去想,你就会明白。


 


不要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不要回头!”


 


洛基恐慌道:“你在说话吗?还是我在做梦?


 


我是否已在海拉之门里?这是不是萨诺斯的幻境?


 


你真的需要我吗?还是你已放了下我?


 


哥哥,我想回头看看你。”


 


索尔道:“我在这儿,洛基!我就在你的背后。


 


我永远为你在这里,你不用担心我会离开。


 


如果你每天都忘记一次,我就每天都说给你听:


 


我在乎你,洛基。我爱你,我的兄弟。


 


正因为如此,我下冥界找你;正因为如此,我发誓把你带出这里。


 


我这辈子做过无数错事,唯一没错的就是来找你;


 


我这辈子有很多事没有做到,唯一做到的就是找到你。


 


不要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不要回头!


 


你要相信:还有无数个一千五百年在我们前面,还有无数个千场战役等我们打赢。


 


你听:生的光正照耀大地,蝴蝶正在群芳中嬉戏。


 


等阳光再次照在我们两个身上,再没有什么能使我们分离。


 


离开这地下的世界,你就能看见我,我会告诉你我爱你;


 


到了那上面的世界,你就能拉住我的手,我会抱着你。


 


你要相信:时间对神明毫无意义,死亡不过是九界的一个居所。


 


无论多少次你离开我,我都会再找到你;


 


无论你多少次忘记我,我总会再让你想起来。


 


你要相信: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我们并不独立存在,故而不会真正分开:


 


你死了我一定能找到你,我死了你也一定能把我带回来。


 


不要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不要回头!”


 


 


 


 


 


洛基突然想起了他死后发生过的一切:


 


他想起三百七十七次星与月升起,想起河边七天的呼唤;


 


他想起他咬索尔的三百七十口:


 


三百七十天的引渡,三百七十次讲述,三百七十枚硬币;


 


他想起水面折射下索尔站在船头的样子,想起那巨型锥鸟飞来时渗入河里的血;


 


他想起自己五次询问索尔的身份,想起索尔的五次回答,


 


五次拥抱,五次眼泪,五次保证,五次倾诉衷肠。


 


 


 


 


 


 


他用尽全部的力量向前走。


 


于是他看见火焰,或相似闪电:那是不远处的光泉,宛若金子生在天上。


 


 


星与月从铁树枝头抖落之际,生的光重新接掌了他们世界的光明。


 


永恒的太阳以亘古不变的热情照耀大地,大地回馈的光芒千变万化。


 


洛基发软的膝盖在阳光中摔倒,皮肤上的蓝色逐渐褪去,


 


索尔也支持不住在他面前跪下,颤抖的双手扶住他的肩膀。


 


洛基的红眼睛流下最后的眼泪,便变回绿色与他四目相对。


 


 


 


 


 


他久久望着他,视线突然陌生,挣脱了他的怀抱。


 


“你是谁,陌生人?”


 


索尔的心先是一坠,继而又放松。无论如何,他已回到了他的身边。


 


“我是你的兄长。”


 


于是索尔又一次答道,


 


“我向你保证过:如果你每天都忘记一次,我就每天都说给你听。”


 


他先是用绿眼睛不信任地盯着他,终忍不住扑哧一笑,眼里的迷茫一扫而空:


 


“我当时怎么会质疑你呢?只有我哥哥才会这么傻啊。”


 


索尔便也发笑。


 


 


正午的树林浅吟低唱,一丝微风拂过面颊。


 


他拉住他的手,歪过脑袋问他:“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呀?”


 


他便抱住他,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他如约对他再说一遍,不是第一遍,也不是最后一遍。


 


“我爱你,洛基。”


 


 


-全文完-



双圣树的故事

(双圣树拟人)

(我真的很爱它们)

(赞美雅凡娜)

(想到什么写什么)

 

姑且认为双树是恋人。

罗瑞林有着金色的长卷发,它的灿烂从太阳就可见一斑。在金色的光芒中闪烁着明亮的银色,因为她总是立于泰尔佩瑞安的身旁。

罗瑞林是一位活泼可爱的少女,她常着一身嫩绿色的长裙,上面绣有金色的花纹,或是翠绿色的号角样的花朵暗纹。虽然是长裙,但是却丝毫没有限制她的活动。罗瑞林喜欢穿着飘逸的长裙在雅凡娜的树林中追逐奈莎的小鹿,曼威看着树林里移动的闪瞎眼的金光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欧罗米在树林中训练部署和战马猎犬,于是林中能听到维拉罗玛吹响。闲暇时他会坐在树林里的草地上和瓦娜一起看罗瑞林在树林间跳不成形的舞蹈,每当这时,瓦娜的百花便会盛开在罗瑞林的身旁。在金色的光芒中那些五彩的花朵显得更加可爱。

后来树人来了,有时罗瑞林会去找树人玩。终于有一天她发现,她走到哪里,树人的脑袋就会偏向哪里。就像日出时向日葵会猛回头。

“铛~铛~铛~”

“你在做什么,罗瑞林?”

“我在敲警世钟~“

 

和外向活泼的罗瑞林不同,年长的泰尔佩瑞安显得更沉稳内敛。他的头发是银色的,常垂在身旁。罗瑞林的光芒总是耀眼而炽热,但他的光芒却是温和,一如他看向罗瑞林的眼神。他常着一身深绿色的长袍,缀以银丝绣成的花纹。

 

据说罗瑞林和泰尔佩瑞安将要谈恋爱那会儿,罗瑞林涨红了脸,“我,我……我喜欢您!”支支吾吾地说完正想转头就跑,她的手却被泰尔佩瑞安轻和地握住。

“我也喜欢您很久了。”

转角处的雅凡娜对身后的一众做出胜利的手势,维拉与迈雅们纷纷露出老母(父)亲般的微笑。

 

与罗瑞林相交甚笃的迈雅是雅瑞恩,因为雅瑞恩不惧她的光和热,能够离她很近。

罗瑞林会去罗瑞恩的花园歇息,躺在湖畔。有时她会枕在伊丝缇的膝上,待到合适的时间泰尔佩瑞安会来将她抱走。有一次睡眼惺忪的她看到了一位衣着华丽的迈雅立于花丛中,树荫斑驳了她的面颊。她双目有神,好似在说——我会保护你的。

这便是罗瑞林与雅瑞恩的初遇。

据说在往后的年岁中,当雅瑞恩驾驶着日船回到维林诺歇息时,她总会看着那枚灿亮的果实出神。那维拉也无法直视的双眸也会黯淡。

 

泰尔佩瑞安有时也会做点小恶作剧。他收敛起光芒,和加拉希里安站在一起。

罗瑞林看了又看,大眼瞪小眼,“这是你失散多年的兄弟吗?”

正巧路过的伊丝缇见了此景,便教给罗瑞林一句咒语。

后来精灵们将咒语翻译过来: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罗瑞林并不总是活泼的少女模样,她与泰尔佩瑞安携手共立之时,三位精灵王的心中便被威严与荣光所填充。

 

有段时间罗瑞林很伤心,因为人们总是偏心于泰尔佩瑞安。精灵们总是作出更多的歌谣来赞美他,有一名叫提里昂的迈雅更是泰尔佩瑞安的头号迷弟。

“你的追求者可真多呵。”罗瑞林别过身去。

“但是我是你最忠诚的追求者呀。”泰尔佩瑞安的眼中满是笑意。

 

鉴于罗瑞林与泰尔佩瑞安长久地执手立于维林诺,他们一度成为了维林诺的爱情树。精灵在双圣树的光芒中相识,他们的爱情在双圣树的光芒中诞生。传说金银光相交融时,若立于树下,精灵们的容颜便会永远存留于他们的挚爱心中,历经沧海桑田也不会改变丝毫。

有一位金发的领主常会感叹,我永远都会记得他的模样,他站在金色和银色的光辉中,朝我微笑的样子。

 

有一日罗瑞林看着远方的凡雅族在吟唱关于泰尔佩瑞安的歌谣,她垂下睫羽,“这是属于你们自己的歌谣。”她看着即将盛开的金色号角状花朵,话中满是伤感,“新的种族将要崛起,他们的时代将会到临。”

 

 

 

 

 

 

 

【快乐预警】

【快乐预警】

【快乐预警】

【关于为什么月亮是花太阳是果实的猜想】

黑暗降临的那一日,米尔寇用咒语禁锢住了他们。泰尔佩瑞安紧紧搂住惊恐的罗瑞林。昂哥立安的尖刺穿透他的身躯,他手捧住罗瑞林的脸,轻柔地吻去罗瑞林的眼泪。

他再也无法抵挡昂哥立安,怪物的尖牙穿透了他的身躯刺入罗瑞林,毒液侵蚀着往昔的福乐。

直到最后米尔寇与昂哥立安离去时,泰尔佩瑞安仍怀抱着罗瑞林,她的头贴在他的胸口。泰尔佩瑞安紧皱着眉,而罗瑞林只是安静地靠在他胸前。他们的躯体焦黑而干枯,可怖的裂口还渗着恶臭的毒液。

雅凡娜在阴翳中吟唱,触及他们的伤口时歌声几近难以为继,涅难以娜的眼泪也难以洗去刻苦的伤痛。

在雅凡娜的歌声与涅娜的眼泪中,他们的生命有了微弱的恢复。罗瑞林的伤势严重,她仍尽全力让那朵羸弱的花盛开,让它结果。但泰尔佩瑞安伤得太深了,他的心脏完完全全被毒牙刺穿,纵使竭尽全力也只能绽放出一朵银色的花。

泰尔佩瑞安凋零了。

罗瑞林知道泰尔佩瑞安再也不会结出果实了。她放弃了那枚初生的果实,放弃了所剩无几的生命。

罗瑞林流泪了。

 

据说罗瑞林的眼泪最后成了一颗闪烁着微弱光芒的星星,不曾有歌谣将它传颂。只有当阿尔达的一切光芒熄灭,群星不再明亮时,它才会从夜空中现身。


开了个新坑,文还没码完,还躺在word文档里的。
写的一些关于双圣树的小故事。
梨梨说我已经对人类爱情失去兴趣了